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這女子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 許是見我哭得厲害,她愣了片刻之後,終是反手將我攬進了懷裡,並輕拍我後背,低聲哄著我。
她的聲音有些脆,像是山間潺潺的小溪,帶著一股歡欣鼓舞的輕快。
很是好聽的聲音。
卻不是我娘的聲音。
我漸漸的自夢魘中醒過來,聽著耳畔女子輕柔的低哄,止住了眼淚,卻止不住那抽噎。
「好了,莫哭了,不要哭,乖。」她輕輕地拍著我的後背,柔聲道。
我從她懷裡站起來,眨幹了眼睛中的淚水,看著女子較之我娘要豐滿了一些的臉頰,有些不好意思的同她道謝,「真的很抱歉……夫人……」
抱歉把你錯認成了我娘,還把眼淚流在了你的衣裳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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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母笑著搖了搖頭,看我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柔軟,「方才看你暈倒,我嚇了一跳,還好你的那個丫鬟十分有力氣,抱了你就把你送回了房裡,你那個爹想要進來,被我給趕出去了。我原是想著,今天怕是與你說不了話了。斟兒卻執著的要等你醒了,同你告了別再上路,所以我們就在外面等你了。」
她語速極快的將我暈倒之後發生的事情,條理清晰的講了出來。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勉強壓抑著抽噎道,「讓,讓夫人見笑了。羲和方才做了一個噩夢……」
「是夢到你娘了麼。」小姨母憐憫的看著我,「方才你暈倒期間,我閒來無事,同斟兒聊起你,他告訴我,你也是很小的時候沒了娘親,在江南李家吃了好多年的苦頭,才回了嫡支,也是不容易。我從前還誤會了你,想起來也是挺抱歉的,你是個好孩子……」
「謝謝夫人,願意讓我抱著……」我看著小姨母如此溫柔的神色,忍不住又是鼻尖一酸,哽咽道,「其實,羲和已經很知足了,至少不用再吃苦受累,像個丫鬟一樣每天幹活,卻還吃不上丫鬟的飯……」
「好孩子,莫要說了,真是惹人心疼。𝟨𝟫𝘴𝘩𝘶𝘹.𝘤𝘰𝘮」小姨母趕忙將她手中的帕子遞給我,而後輕柔的安慰我道,「過去的都已過去了,你莫要想太多了,總是一直記著,難過的是自己。雖然,有些事情,永遠也不可能忘記……」
說到最後,她語氣變輕,眼皮慢慢下垂,遮擋住了眼底的神色。
我想,她應該是說她忘不了我母親的死吧。
我也忘不了。
我母親的死,我孩兒的死。
永遠耿耿於懷,記在心底。
小姨母嘆了口氣之後,抬起頭,見我眼淚又簌簌而落,不禁爽朗一笑,拉著我就站到了門前,感受著窗外遍布的陽光,笑著道,「你看我,本來是想安慰你呢,結果又把你給引哭了。我跟你說,你可別跟我學,我雖然當時也難過,但不會讓難過一直影響我的生活。我想,我惦記的人應該也不想我因為思念她而每日淚如雨下,這樣她也會難過。基於此,我就每天只抽出一會功夫去想她,多數的時候我都是過的開心的,笑著的。哈哈,是不是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
我「噗哧」笑出了聲,看著這個永遠都朝氣蓬勃的女子,輕聲道,「不,這很符合夫人的性格,夫人很開朗,這樣很好。」
「好了,不要哭了,我帶你去看斟兒 ,他不好進你的閨房,便在門外等待,眼看著到了要出行的時間。」小姨母拉著我的手,走出臥房,對著院子裡正在和父親講話的弟弟道,「斟兒,約莫到了時間,你趕緊同這閨女道個別,別誤了時間。」
卻是再也不肯看父親一眼,完全把他當成了空氣。
弟弟見我已經起來,快速跑到我身側,擔憂的道,「你感覺怎麼樣,可還好?」
我沖他笑了笑,「其實沒事,就是沒吃早膳,腹內空空,忽然暈厥了過去而已,吃點東西就沒事了。」
弟弟這才鬆了一口氣,「沒事就好,往後我不在府里,你若是再遇到今日的情況,可差遣人去找姨母或者恭親王,我都拜託了他們照顧你。𝟨𝟫🅢🅗🅤🅧.🅒🅞🅜我希望,我再回來的時候,你能好好地站著迎接我。」
他這鄭重的語氣把我說樂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地。倒是你,選好的吉時別耽誤了,趕緊走吧。」
弟弟遲疑的看了兩眼我,看得出來,今天發生的事情讓他意識到了我的處境。
就在這時,小姨母在旁邊,抓著我的手道,「斟兒你放心吧,這姑娘既然救……」話說出口,卻發現旁邊還站著一個父親,連忙支吾著改了口,「你放心,既然這姑娘內啥對你挺好的,姨母怎麼著也得幫你照看著,必不會讓她再被小人給害了。」
說完,狠狠地剜了一眼父親。
一旁的父親一愣,趕忙對我道,「我已經讓人把那男子給抓起來了,羲和你放心,他敢如此污衊於你,我定然不會輕饒了他。」
我抬起頭,定定的看著父親,片刻輕輕一笑,「這些事情父親做決定就好,沒必要知會羲和。」
那男子不過是個被錢收買的炮灰而已,真正可惡的是主謀,但父親他卻不說怎麼處置主謀,而是拿個炮灰來試圖安撫於我。
當真是可笑的緊。
父親一愣,大約是發覺我了對他的疏離,站在旁邊,一時無話。
我咧了咧嘴,握著手中小姨母給我的手帕,深吸一口氣,把目光放在弟弟身上,一眼便看見他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包裹。
很小很小的包裹,直接掛在手臂上都不嫌累,我估摸著也就一身換洗衣服,除此之外可能什麼都沒拿。
「你就帶這幾樣東西?」我心疼的道。
「我是去當兵的,又不是去享福的。」弟弟笑了笑,有些無所謂的道,「到了戰場,再好的東西都得丟了,那些身外之物根本不用拿,只拎好自己這顆腦袋便行。」
「別瞎說。」我瞪了他一眼,回過頭拉著小竹低聲道,「你從前配置的一些傷藥,給我一些好嗎,我……我想給二哥。」
小竹點了點頭,很快回了一趟房間,沒多大會,帶著一個紅彤彤的大包袱來了。
那包袱挺大的,比李斟胳膊上挽著的黑色包袱還要大。
我自小竹手裡拎了過來,卻發現不怎麼沉。
小竹靠近我耳邊,輕聲道,「小姐,都是些瓶瓶罐罐的,怕摔了,拿衣服給包起來了,所以顯得有些厚。」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把包袱遞給了李斟。
弟弟吃了一驚,想要打開包袱看一看,被我制止了。
「不是說出行是看好吉時的了麼 ,趕緊去吧,可別耽誤了。」我指了指已經逐漸西沉的太陽,輕聲道。
弟弟沉重的點了點頭,兩個包袱分別掛在了兩條胳膊上,嘆了口氣,便轉身離去。
眼瞅著他要跨出落月閣的門檻,我心中的不舍越來越重,想著弟弟若是出了危險,也許此時便是見他的最後一面。
雖說這想法有些不吉利,但是我真的很害怕這樣。
不由自主的,我張嘴道,「等一等……」
弟弟驟然回頭,疑惑的看向我,連帶著小姨母也不解的看著我。
我一愣,支吾的道,「那個,我……我也可以去送二哥嗎……」
弟弟一愣,小姨母已在旁邊笑著道,「當然可以了,送你兄長這種事情,天經地義的啊,這不送的人啊,才是沒心沒肺的東西呢。」
說完,又剜了一眼父親。
父親站在一旁苦笑,也許他本來是想拒絕的,但小姨母那一番話太毒了,不僅指桑罵槐了他,還點出,若是父親不允許我去,便更不是個東西了。
基於此,父親雖然並不想我出門,但還是點了點頭,輕聲道,「已經酉時了,羲和你早去早回。」
我沖他福了一福,低聲道,「羲和知道了。」
說完,跟在小姨母身後,帶著小竹一起上了小姨母坐的馬車。
馬車很大很寬敞,我同姨母和弟弟一人坐了一邊,中間是個低矮的小几子,上面擺著一些糕點。
小姨母怕我拘束,直接端著一盤糕點塞到了我手上,並爽朗的笑道,「羲和你吃,方才你說你沒吃早膳,現在去吃也來不及了,乾脆在這裡墊一墊,免得傷了身體。」
我點了點頭,隨手拈起一塊栗子糕,一口一口的吃著。
大約過了有一炷香的時間,馬車停了下來。
下了馬車,便能看見大片空曠的黃土地,而在那土地之上,孤單單的矗立著一個小亭子。
許多人站在亭子裡或者亭子外,彼此緊握著雙手,目光閃動著不舍,或諄諄叮囑,或脈脈言情。然後無助的看著時間一點一點的消逝,到了該離去的時刻,揮舞著雙手,送那遠行的人。
別離亭,別離亭。
來這亭子裡的人,皆是出行者,或送行者。
雖然之前一路都笑語晏晏的講這話,但真到了分別的時刻,最是開朗的小姨母先撐不住了,握著李斟的手不斷叮囑道,「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回來,不管怎麼樣,命才是最重要的,不要總想著救誰救誰,別人家裡有親人等著,你也有!」
弟弟咬著下唇連連點頭,小姨母這才撒開他的手,一把攬住我,伏在我的肩頭,低低的抽泣了起來。
我看了一眼他,低聲道,「多餘的話我也就不多說了,包袱里的東西該用你就用,若是快用完了,就來封信給我,我再給你寄過去。」
弟弟一怔,看了一眼手裡的包裹,聰明如他,大約已經猜出來是什麼了。
「走吧,別回頭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別優柔寡斷。」我看了一眼天色,生恐他今日露宿野外,趕忙催他離開。
弟弟一怔,忽然彎腰,附在我另外一邊耳畔低聲道,「你知不知道,你給我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