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醫療帳篷內，瀰漫著清苦的藥香，還有高濃度的酒香。
幾個太監匆匆忙忙地端著水盆，從內帳內進進出出，兩個御醫在內帳里神情焦灼，低聲商討著對策。
王氏猛地從榻上睜眼，視野還有些發黑，隱約看到蘇婉儀的身影坐在一旁。
她連坐起身，扯著蘇婉儀的衣角詢問：「你弟弟呢？御醫治好了你弟弟的眼睛對不對？我方才看到，你弟弟的眼睛已經完全痊癒了。」
「娘，你醒了，弟弟……弟弟他……」蘇婉儀的聲音發顫，眼淚止不住往下落。
等王氏回過神來，視野逐漸清晰，她才看到蘇婉儀一臉哀容，蘇正昌坐在一旁椅子上，垂頭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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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明白剛剛她看到的，都是夢。
她慌忙地起身，沖開蘇婉儀的阻攔，奔向內帳里。
王氏看到蘇亭楓的平躺在床上，雙眼已被繃帶圍住，繃帶上還滲著血。
在床一旁的小柜上，擱置著一個木盤。
木盤上放著一對帶著淺色紫羽的箭，三角箭頭上還帶著血跡。在這雙箭的一旁，竟是一對眼球。
眼球一側結構，已被箭完全破壞。
當王氏看到這一幕，她邊哭邊大喊著「楓兒……楓兒……」，她不顧御醫的阻攔，撲通跪倒在床沿，雙手緊攥著蘇亭楓的右手。
「王夫人，蘇公子還在昏迷中，我們盡力了，他的眼睛實在保不住，好在無性命之憂，只待醒來後，勤換藥、按時喝藥即可。」
王氏頓時崩潰，目光狠辣望向御醫。「什麼叫好？你們管沒了眼睛叫好？盡力？楓兒眼睛都沒了，還叫盡力？」
「你們為什麼要挖掉楓兒的眼睛？我要你們賠楓兒的眼睛。我要楓兒的眼睛！」王氏邊說話，邊發了瘋似的撲向御醫，幸好小太監及時拉住。
蘇晚溪剛邁入帳篷，就聽到內帳里的動靜。
原本還心不在焉，想著謝雲起的話，就被眼前的這幕拉回思緒。
心裡暗道，幸好趕上了。
她徑直走到蘇正昌身邊，輕聲詢問，「父親，亭楓弟弟怎麼樣了？」
蘇正昌剛抬起頭，聽到蘇晚溪聲音的王氏就掙開小太監的手，猛地向蘇晚溪奔去。
王氏直跑到蘇晚溪跟前，用手狠狠指著蘇晚溪。
「就是你！這件事肯定和你脫不開關係！肯定就是你指使人幹的！是你把楓兒中榜的信息散播出去，是你害了楓兒丟了眼睛。」
「我要挖了你的雙眼，賠給楓兒。」
說完，王氏的雙手像利爪般，襲向蘇晚溪的雙眼，卻被蘇正昌起身一把抓住，然後狠狠甩下。
「你冷靜點！」
王氏反握住蘇正昌的胳膊，言語激動，「老爺，蘇晚溪會武功你知道嗎？蘇晚溪回來就是要索我們母子的命的，先是劉嬤嬤，然後是廚房的趙嬤嬤，現在又是楓兒。樁樁件件都和她脫不了關係。」
「老爺，你相信我，蘇晚溪真的就是來找我們復仇的。」
蘇正昌沉著臉，不耐煩地把王氏拉開。
「別胡鬧了！楓兒出事，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我何嘗不是。你先冷靜，現在是在皇家圍場，不是在府里！」
蘇晚溪輕笑一聲，「母親，您方才說我回府是來找你們復仇的，請問母親可是對我做過什麼虧心事？這才擔心受怕？我為什麼能回府，您和父親都清清楚楚。」
「今日到了圍場，我就沒有離開過您的視線半分。您沒有證據，就脫口給我定罪，難道是想再次辱我名聲？」
王氏猙獰道：「就算不是你親自動手，也是你指使人做的，就是想要蘇家不得安寧！你就是煞星！」
「都別說了！」蘇正昌喝斥一聲，帳篷內瞬間安靜下來。
震耳的一聲巨吼，將蘇亭楓吵醒，他頓感撕裂的劇痛從眼眶內傳來，試圖抬起手去摸。
「痛……」
王氏聽到蘇亭楓虛弱的聲音，連趕去內帳里，伏在床邊，去探蘇亭楓的情況。「楓兒，娘在。」
一個御醫聞聲也上前去觀察，又見蘇亭楓再度昏了過去。
「楓兒……楓兒……」
——
到了啟程回城的時辰，聖上特許御醫隨侍蘇亭楓，待到眾人回府後，夜幕已深。
來松院內，離蘇亭楓中箭已過去四個時辰，此刻依舊昏睡在床上。
王氏寸步不離地陪在他身側，面容疲憊，焦急期盼著蘇亭楓能快點醒來。
蘇正昌亦坐在圓凳上，面色陰沉。
蘇亭楓的指尖動了幾下，王氏和蘇正昌立馬打起精神來。
蘇亭楓的頭動了兩下，喃喃道：「水……」
王氏趕緊吩咐下人去倒水，又趕緊讓人去請御醫。
「楓兒，水來了。」王氏從朱桃手裡接過水杯，她慢慢將蘇亭楓扶起，把水遞到蘇亭楓嘴邊。
蘇亭楓連大口喝下，幾口水下肚，算是嘴裡的乾渴緩了幾分，但眼睛裡傳來的刺痛依舊在，連帶著整個腦袋都發沉。
「娘，我的眼睛……好痛……」蘇亭楓的雙手捂著眼睛，他摸到頭上纏著一圈厚厚的紗布，包裹著他的眼睛。
「這是在哪……為什麼沒點燭火？我的眼睛……眼睛怎麼了？」
王氏啜泣起來，「你先別亂動，會好起來的，放心，有娘在。」
蘇正昌趕緊問道：「楓兒，你可有看到是誰害你？是不是趙崇義那小子，是他的話，爹一定會為你報仇。」
蘇亭楓根本聽不進他們的話語，手指慌張地撫摸在紗布上，當他的指尖觸摸到眼眶，察覺到紗布下，原本是眼睛的部位，竟是空空的。
他的手頓住，開始不自覺地發抖。
蘇亭楓不敢相信這一切，他拼命地試著眨眼，去看眼前的一切，卻什麼都沒有，是空洞，是虛無。
明明早晨還沉浸在中榜的喜悅里，明明大好的前程就近在咫尺。
從此以後，他再也看不了書，再也做不了畫，再也看不到秋韻的臉。
為什麼？他不信，他再次去嘗試打開眼睛，撕裂的傷口卻扯的刺痛，只覺一股熱流從眼眶內溢出，伴著血腥味，順著臉頰流下。
王氏趕緊拉住他的雙手，死死按住。
「楓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