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春和景明

  第615章 春和景明

  帝後鹵簿分別出城時,天光大白,紅日將升。

  城外的社稷壇已是一片肅穆。朱寅大駕鹵簿到社稷壇時,禮部已派人以五色土鋪就祭壇:東青、南赤、西白、北黑、中黃。

  祭壇正中的石社主,被五色土圍繞,半埋土中,露出的尖頂直指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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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稷壇的遺牆四門,也按五方色飾。靈星門外儀仗靜立,旌旗無聲,三千名甲士環衛,戒備森嚴。

  一千多文武官員,皆著皇帝特意賞賜的春衣,在御史的督導下按班肅立,靜靜佇立在祭壇內外,無一人敢交頭接耳。

  這是一年一度的國家大祭,君臣都是肅穆以待。

  作為天子,朱寅之前按禮齋戒三日,沐浴淨身,三日不飲酒茹葷、不理刑名。

  但見天子身著十二章禮服,下了玉輅,踏著新撒的黃沙,在禮官的導引下緩步引入欞星門。

  朱寅不是第一次參加春社社稷大祭了,但他還是第一次以天子的身份祭祀社稷。

  太常寺卿先行省牲禮,牛、羊、豕三牲全備。選用的都是毛色純正、體肥膘壯的犧牲o

  執事操刀宰殺三牲,然後以金盤盛血,雙手捧上祭壇,示以誠敬。

  朱寅站起高大的祭壇之下,微微仰頭,目光空茫萬古,似乎在仰望蒼穹。他的身後,是整整齊齊肅穆排列的文武大臣。

  待吉時已到,典儀高聲唱喏:「樂舞生就位,執事官各司其事!」

  儀仗隊中的中和韶樂悠悠響起,鐘磬齊鳴,八音和諧,莊雅沉穩。

  朱寅踏著音樂的節奏,緩步直至壇下御拜位,肅然佇立。

  內贊唱喝道:「天子就位!上香迎神!」

  樂聲再起,皇帝朱寅緩步登壇,於太社、太稷神位前各上三柱大香,插入銅鼎。須臾香菸裊裊,直上雲天,數尺而不彎不散。

  禮畢之後復位,內贊再次唱喝道:「君臣叩拜!」

  朱寅率先下拜,深深叩首,鼻端接近大地,聞到一股帶著春天氣息的泥土味。皇帝聞到這股氣味,整個人都變得慰貼了。

  百官跟隨皇帝一起下跪,叩首。再叩首,如是四拜,天地間唯聞衣袂輕響、玉佩叮噹、韶樂之音。

  接著就是行奠玉帛之禮。

  執事者捧著玄色玉圭、玉帛進至神位前,敬獻給天子。

  朱寅搢圭,跪受玉帛,然後恭敬的奠於神案之上,獻上玉圭,而後復位。

  此時,樂聲暫歇,讀祝官這才手捧祝文,高聲朗聲宣讀祭文,祝文寫的很是恭謹,意思就是祈求社稷神祇保佑大明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讀畢祝文,又焚化祝文於銅鼎之中,煙氣升騰便是上達神明了。

  接下來,就是初獻、亞獻、終獻這三獻禮了。

  三獻禮次第而行。朱寅再次來的神位前,在百官矚目之下,一絲不苟的跪拜、搢圭、

  獻爵、奠酒,動作不疾不徐,猶如緩緩起舞。

  此時,文舞生手執羽籥,武舞生手持干戚,在祭壇下翩翩起舞,進退有度,俯仰皆合古禮,盡顯華夏雅樂禮儀之盛。

  整個祭壇都是煙霧繚繞,伴隨著悠揚的韶樂聲,場面肅穆而浩大,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秘感。

  三獻既畢,天子又行飲福受胙禮,朱寅來到飲福位跪下,接過福酒、福胙,以示受到神祇所賜,與天下臣民同享吉慶。

  此時此刻,朱寅的角色就是天子,而不是皇帝。天子是神權,唯有天子可感應溝通上天。

  所以其實,華夏的天子和皇帝,本質上也是政教合一。只不過這個教是道教和儒教。

  飲福受胙禮之後,朱寅又回到原位站立。

  典儀唱喝道:「送神!」

  韶樂聲一變,朱寅就再次率百官下跪四拜,舞蹈。舞生們的舞蹈,也從迎神舞變成了送神舞。

  急著,捧著祭品的禮官依次到達瘁位,將祭品一一埋於土中,表示以報地德。

  天子朱寅也親自觀察祭品入土,口中念念有詞。

  等到祭品全部埋好了,太常寺卿這才稟奏道:「皇帝陛下,社稷之祭禮畢,請旨。」

  朱寅聲音平和的說道:「起駕,迴鑾。」

  隨即韶樂驟停,禮官高聲唱喝道:「起駕韶樂再次奏響,朱寅登上玉輅,駕馭大象的御象拉動大駕,緩緩起行。

  五色土壇在晨光中更顯莊嚴。春社大祭,以禮承天,敬事社稷,寓意已定一年農耕之序,也寓意大明社稷永固。

  光明元年的春社大祭,就此結束了。

  這意外著朱寅作為天子,得到了社稷之身的賜福和認可。在神祇那裡,他已經是真正的天子了。

  天子祭祀社稷之時,皇后也在祭祀蠶神。

  寧皇后同樣前三日就齋戒淨身,飲食隔絕葷腥,表示一心虔禱先蠶之神,護佑大明蠶事興旺、萬民豐衣。

  她雖然是穿越者,但和古人一樣重視祭禮,絕不以什麼唯物論而心存輕慢。

  什麼是神靈?什麼是上天?就是公道真理。

  越是穿越者,她就越是明白信仰禮儀的重要。後世她熟悉的那個世界,國人只信現實利益,毫無敬畏之心,行事肆無忌憚,美其名曰唯物論。

  可是標榜唯物論而沒有敬畏之心的世界,卻淪為傳統道德的窪地,爆發了嚴重的信任危機,精神力量衰弱,物質雖然豐富,思想反而更加野蠻。

  那些不重視文化儀式、認為搞形式主義的人,終於喪失了文明話語權,被外國人譏諷沒有文化,軟實力一蹶不振。

  這種教訓,實在是太慘痛了。

  所以,她會比古人更加重視這些精神領域的建築。

  皇后身穿常服,儀仗環列,女官手捧金鉤黃筐在前導引,公主、郡主、三品以上內外命婦皆著禮服隨行。

  但見車駕雍容,旌旗肅穆,一路至西苑先蠶壇。

  到了先蠶壇。皇后先被引入具服殿,女官尚儀跪請更衣。皇后換下常服,換上翟衣禮服,被引往祭壇。

  大明皇后玉佩鏗鏘,一步一音,走起來步搖微動,不敢有半分輕慢。

  行至壇下,樂女生都已經就位了。

  霎時間,八音齊作,清雅和緩。導引女官引皇后至拜位,公主郡主、內外命婦按班序列,南北重行,北向而立。

  全場千餘人十分肅靜,唯聞禮樂之聲。

  女官內贊唱喏:「瘞毛血,迎神!」

  執事女官將牲血放置於坎位,以告神明。接著樂聲再起,寧採薇率眾四拜,眾女子也跟著四拜,恭迎蠶神娘娘降臨。

  接著行奠帛禮、初獻禮。然後讀祝官捧祝文朗聲宣讀,祈求蠶神庇佑,辭曰桑茂蠶盛,織纖無虞。

  讀畢,祝文與帛一同焚燒在燎位。

  但聽女樂輕揚,舞生執羽籥進退有度,盡顯中宮儀範。三獻既畢,行飲福受胙,皇后跪飲福酒,受福胙,表示將神恩帶回,與天下女子共享。

  最後典儀唱喝:「徹饌,送神!」

  寧採薇再率群婦四拜。

  祭禮既成,寧採薇換常服至採桑台。她金鉤在手,黃筐承桑,依明制親采三條,以示躬勸蠶事。

  各命婦以次采了五、九條,先蠶壇的蠶母跪接桑葉,送入蠶室飼育。

  接著,皇后寧採薇登上觀桑台,俯瞰附近的桑田千畝,表示一祭一采,絕非虛儀敷衍,乃是中宮表率天下、勸耕勵織之本分。

  所謂帝耕於南,後蠶於北,大明江山衣食之本,盡在今日一禮之中。

  祭祀完畢之後,這才起駕回宮。

  天子和皇后的隊伍,幾乎同時回宮。

  兩禮既畢,當下中午,禮部、太常寺就合詞奏報:「春祭社稷、親蠶大禮告成,上應天心,下合民意。為陛下賀也。」

  朱寅下令御門聽政,臨奉天殿,百官朝服排班,鴻臚寺官宣詔布告天下:「朕仰承天命,撫有萬方,賴社稷之靈,先蠶之佑。今春祭禮成,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特諭天下,督撫有司,重農桑,省刑罰,薄賦斂,勸課耕織,使民無凍餒之憂,家給人足,共臻太平。」

  詔書一出,京師內外,歡聲雷動。

  天子親耕以重食,中宮親蠶以重衣。社稷安,蠶桑盛,倉廩實,衣食足,而後禮樂興,江山萬年!

  登基稱帝之後,朱寅和寧採薇並沒有分宮居住。朱寅沒有住在天子居住的乾清宮,而是和寧採薇一起居住在交泰殿。

  交泰殿在乾清宮和坤寧宮之間,本就是帝後共同的寢殿。

  乾清宮禮制色彩太強,宏大肅穆,和外朝大殿的區別不大,日常居住並不舒適,很難讓人放鬆。

  明朝皇帝也極少在乾清宮召見大臣。因為乾清宮是後宮。

  所以,朱寅乾脆效法滿清的康熙,將乾清宮當成召見大臣御前議事的政務場所,不作為純粹的後宮使用。

  然而他自己的日常居所,就變成了交泰殿和坤寧宮。

  如此一來,帝後就能仍然像以前那樣住在一起了。不用像歷代帝後那樣,各分宮殿居住。

  寧清塵則是住在坤寧宮之東的春和宮,距離也很近,相隔也就二十步。朱嬰寧和朱君瀚還小,都暫時住在坤寧宮。

  這天,朱寅散朝回宮,換下了朝服,這才能坐下來和家人一起吃飯。

  帝後患難與共,伉儷情深,當然也不會各自分開用膳。朱寅乾脆取消了皇帝日常御膳,消減了排場,將日常御膳改為普通家宴。

  還是和以前一樣,幾人圍著圓桌一起進餐,歌舞也撤了。國家當然需要禮儀,可日常用餐就免了吧。

  等到午膳上齊,菜品和之前也沒有什麼不同,也就是八葷八素,十六品而已。再加一些南方運來的新鮮果品,以及鹿奶,萬曆在位時單獨先用的日常御膳,每餐有上百道菜品。就是國初,以勤儉稱著的太祖皇帝,日常御膳也有二十多道菜品。

  這朱寅一家五口,日常御膳才十六道。酒水沒有。

  這是帝後為了節儉?當然不是。自古以來的帝後,誰有他們有錢?沒必要在飲食上節

  儉。

  是為了少養廚師。

  之前大明皇家的廚役人員有多少人?光祿寺有三千餘,太常寺有一千餘,尚膳監有五百人,加起來超過五千。

  五千多人!

  這麼多的廚役,是朱寅難以接受的。不是為了省錢,純粹是思想上難以接受。所以南北合流之後,北京皇宮的廚役大多賞銀遣散。

  最後南京的廚役,兩寺加尚膳監,只剩下一千多人。

  若非為了宮宴、國宴,朱寅連一千多人都嫌多。

  廚役大減,宮人之數當然也要大減。朱寅一口氣發銀遣散了一萬多宦官,五千多宮女。

  宮中只保留宦官三千、宮女三千。並且規定,不再進用新宦官,禁止民間閹割入宮。

  以後宮中宦官,將慢慢由女官取代。

  這意味著,從光明朝開始,官宦將成為歷史。

  天家五口人一坐下,寧採薇就給朱寅夾了一塊羊腰子,問道:「馬上就要殿試了,會有多少人來考?他們不會抵制之下,真沒有幾個人來考試吧?」

  朱寅笑道:「不來就不來。怕他們不來,就不改革科舉了?四書定輸贏肯定不行,大明不需要這種官員。」

  他一登基,就增加了恩科考試。這本來是好事。可是皇帝陛卻偏要把好事辦成壞事,硬生生的改了科舉考試的規矩。

  半月前發了明詔,改每年科舉考試時間為三月十五。更要命的是,會試加考數道、格物、農事等。

  到時,會有幾人來考試呢?

  二月初二,龍抬頭。

  這一日對華夏而言,同樣是嘉日。

  漢家百姓家家戶戶引龍熏蟲,用灶灰從門外一直撒到廚房、臥室,寓意引龍熏蟲。

  還要做龍鱗餅、龍鬚麵,討個好彩頭,一年好運氣。

  朱寅很重視華夏節日,宮中也在「引龍熏龍」。帝後一家人吃龍鱗餅、龍鬚麵。

  男童還要剃頭,俗稱剃龍頭,只留著兩個龍角般的小髻。宮中的小皇子朱君瀚,也被

  皇后寧採薇剃了頭。

  十天之後,二月十二,又是女子們最愛的花朝節。這一日,無論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都要結伴出遊賞花,剪彩綢系在花枝上,向花神許願。即便是禮教森嚴的人家,也會允許平日足不出戶的待嫁之女出門賞花。

  皇后懿旨,放宮中數千宮女出宮出城,在錦衣衛的保護下,去城外賞花。她自己也帶著寧清塵、朱嬰寧、馮藥離等人去賞花。

  整個大明天下的漢女,以及身受華夏影響的原高麗、日本、安南境內的女子,今日都很高興。

  至於殖民地和海外領的女子,沒有漢化,也就沒有這個習俗了。

  PS:今天重點寫了春社大祭,算是了解一下。明天正文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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