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春社大祭!
人的精神和性格很難改變,卻會被人生中遭遇的重大變故改變。
無疑,萬曆就是這種人。
他是個很有天分的人,遭遇了失去皇位、帝統被奪的巨大打擊,幾乎死過一回,心境驟變之下反而超脫起來。
朱寅拿起火鉗,撥弄著火塘中的炭火,語氣帶著松木燃燒的暖意:「太上皇能說出這句話,足見真的想通了。你說的沒錯,帝位落到我的手裡,的確是最好的結果了。」
「太上皇,你相信夢境麼?」
「夢境?」萬曆想起了去年做過的夢,夢中太祖和成祖都說,四房氣數已盡。
他點點頭,「我相信夢境。有的夢境,預示著天意,天啟。」
朱寅看著火塘,眸子跳動的火焰有點迷離,臉上露出說不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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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境就像真的,就像是自己經歷過一般,就像上天的警示,至今想來還是心有餘悸,害怕再做第二次。」
「十幾年過去了,那個夢境記憶猶新,還記得清清楚楚,沒有一絲模糊,想想就可怕啊。」
萬曆不禁問道:「什麼樣的夢,讓你都害怕?」
朱寅的語氣帶著回憶,「我夢見自己考上了進士,做了大官,清貴一生,子孫滿堂。
可是樂極生悲。六十多歲的時候,大明亡了,亡在一個野蠻兇殘的異族手裡。」
「那個野蠻異族的根底,來自遙遠而寒冷的北方,他們冒充蒙古人和女真人,但比蒙古人和女真人更加野蠻。」
「他們先是取代了女真,接著征服了東蒙古,連年南下燒殺擄掠。」
「大明在北京最後一個皇帝,名叫朱由檢,年號崇禎。他被造反的農民大軍逼著吊死在煤山的一棵歪脖子槐樹上。嗯,夢境中,他是你的親孫子。」
「蠻族趁著大明內亂,攻下北京占了中原,自稱大清,因為清是水德,可以取代我大明火德。」
「北方陷落之後,一個叫朱由崧的大明親王,也是你的一個孫子,逃到了南京繼位。
可是僅僅維持了一年,就被蠻族的清軍所滅,朱由崧被押到北京,凌遲處死。」
「你另一個孫子朱由榔,逃到雲南昆明延續大明,最後還是被滅。朱由榔逃到緬甸,被緬甸王交給清軍,絞死。」
「大明被滅,朱家宗室被斬盡殺絕。清軍還在揚州、嘉定等數十個城池大肆屠殺,鎮壓反抗的漢人。最後被屠戮、被強姦、被擄掠的漢人,何止千萬?神州大地屍山血海,遍地腥膻啊。大明百姓的命運,比蒙元時期還要悲慘的多。」
「蠻清非常歹毒,居然用屠刀強迫漢人剃髮易服,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還大肆銷毀、篡改典籍,硬生生的毀了華夏幾千年的衣冠文物。」
「我的族人弟子都被清軍所殺,兒孫盡死,家破人亡。我化名張煌言,投靠逃到浙江的魯王,和一個叫鄭成功的忠臣名將繼續抗清,可還是失敗了。」
「魯王逃到了一個海島繼續抗清——」
朱寅說到這裡,目中已有一點淚光。
萬曆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最後還是失敗了啊。」朱寅微嘆一聲,「蠻清的大軍追到海島,滅了大明最後一塊地,斬草除根,趕盡殺絕。魯王,自殺殉國。」
「大明徹底亡國。數十萬宗室幾乎被滅族,王子被殺,郡主為妾。殘留的漢人,都成為了蠻清的奴隸,當牛做馬。」
朱寅手中拄著火鉗,指節有點發白,「當時廣東有個叫屈大均的大明遺民,詩中說「萬古遺民此恨長,中華無地做邊牆」。黍離之痛,慘絕人寰吶。」
「我看到太祖在哭泣,炎黃二帝在哭泣,無數華夏子民在哭泣!大明二字,成為絕不能提的禁忌。天下雖大,容不下一具漢家衣冠!北京皇宮淪為蠻酋巢穴,南京皇宮兔走雉飛,大明皇陵荊棘銅駝,名城大邑盡作胡語——」
「這個噩夢實在太真實,就好像是將來會發生的歷史。真實到我不敢賭它是個夢啊。」
說到這裡,他一臉肅然的看著萬曆,「太上皇,若你是我,你敢賭這只是個夢嗎?」
萬曆沉默良久,這才幽幽說道:「若我是你,也不敢賭這只是個夢。或許,會做和你一樣的事。要麼,就遠走海外。」
聽完朱寅這個夢境,他不禁毛骨悚然。這個夢境,絕非是個夢那麼簡單,或許真的是上天的警示!
他相信這不是朱寅編造的。因為朱寅已經是大明皇帝,他沒有必要對自己編造一個故事。
根本犯不著。
朱寅手中火鉗猛地一拄,「所以我沒的選!不敢賭啊。我寧願賭自己的命,也不敢賭這一切只是夢。我害怕它會成真。」
「為了防患於未然,我只能自己來當這個皇帝。無論你信不信,我是真不想干。可是我不干,誰能擔起這個擔子?祖宗的江山社稷怎麼辦?漢家百姓怎麼辦?」
「不然,我為何不滿足只做皇帝,非要推行新政變法,不惜得罪天下士人?」
萬曆只能苦澀一笑,「你做的事都是我不敢做的,甚至想不到的,你做皇帝的確比我強。帝位落在你的手裡,終究還是我大明的江山,對太祖也算是個交代。」
朱寅道:「你們四房繼續幹下去,的確會出大事,祖宗江山會葬送在你們手裡。其他不說,只是兩件事,你們就幹不了!」
「第一件事,你們收不了世家豪族的稅!那些田連阡陌的士紳豪右,個個享受特權,富得流油,可你們收不了他們的稅。」
「還有商稅。大明商稅每年最少能收一千多萬兩,可你每年只能收幾十萬兩!還不到一個零頭!」
「你在位時的大明國稅,金銀加實物,折銀每年也就兩千萬兩銀子。夠什麼的?軍餉軍費就要這麼多!」
「每年折銀兩千萬的國庫收入,九成還是小門小戶的百姓繳納。官紳權貴占了天下產業的七成還多,卻只貢獻了一成的稅!」
「窮人要多交稅,富豪反倒能避稅,將來會是何等景象?朝廷和百姓越來越窮,官軍缺餉越來越弱,官紳權貴越來越富,最後就是官逼民反!玉石俱焚!然後異族進來摘桃子。」
「你說,我不推行新政能行嗎?我就是要把天下田土收歸國有,私人不得買賣兼併。
他們要是不服氣,敢造反就鎮壓。」
「新政的稅制,一言以概之,就是富人出錢,窮人出力」。銀稅糧稅主要是富人來繳,生產、從軍、服役主要是窮人來做。如此,天下可安!」
朱寅又豎起第二個指頭,「第二件你做不到的事,是你無法統計人口。你身為大明天子,居然不知道大明有多少百姓,這不可悲麼?」
「元末國初,歷經二十年戰亂,太祖統計人口,猶有民六千萬。可是天下承平兩百多年,太上皇可知道有多少人口?」
萬曆神色古怪,「之前戶部說,有六千多萬。」
朱寅冷笑道:「兩百多年太平天下,耕地增加了,耕種之法進步了,人口卻還是六千萬。鬼信?」
「偏偏你們就信了。更可笑的是,黃冊上統計的很多百姓,從洪武年活到萬曆年,活了兩百多歲。這種兩百多歲的老壽星,黃冊上多的是。」
「他們直接拿洪武朝的黃冊,一代又一代的糊弄你們,你們居然不聞不問!真真就是千古奇觀。南北朝時的慕容燕國,尚且能準確的統計人口,一千多後的大明反倒做不到!」
「你們連人口數量都摸不清,當的什麼皇帝?」
「張居正變法,搞《考成法》,也要統計人口來著,結果他死了,也就半途而廢。你不但不承情,還清算張家。」
萬曆搓搓手,低頭看著火塘,轉移話題道:「那天下到底有多少人口?」
朱寅回答:「已經全部統計上來,原兩京十三省境內,共有一億六千七百二十七萬。
新的黃冊已經送到南京玄武湖倉庫了。
「竟有這麼多?」萬曆大為意外,「整整多出一億啊?」
朱寅語氣一揚,「可不就是整整多出一億?之前多半被大戶豪族隱匿了,小半是懶得統計的無產之人,才沒有黃冊。」
萬曆也感到有點荒謬,「想不到我大明有一億六千多萬人口,可朝廷之前收的稅,卻和國初差不多。」
朱寅毫不客氣的說道:「這兩件事你做不了,是因為你沒有掌控兵權!朝廷百萬大軍,哪一支兵馬能直接聽你的?沒有內閣和九卿大臣的同意,你的聖旨能順利調兵麼?」
「名義上兵馬必須奉詔調遣。可沒有大臣們的同意,你的詔書出不了北京城,也到不了軍營!就算到了軍營,武將看相公們臉色,也未必會奉詔。」
「我們當皇帝的人,手中一天也不能離開刀把子。太祖和永樂帝為何能獨斷?因為他們手中握著刀子,說殺就殺,誰敢不服?」
「可是到後來,就連錦衣衛也歸兵部管了。」
「你手裡沒有刀把子,也就不能把百官如何。他們再怎麼反對你,你也只能幹瞪眼,什麼也幹不成。」
「所以,我直接握緊刀把子,誰不服就殺誰、抓誰,這才能雷厲風行的推行新政,他們再怎麼反對也沒用。」
萬曆嘆息一聲,沒有反駁,說道:「那皇帝好好做吧。」
是啊,自己在位時看上去大權在握,可若是直接下旨調兵遣將,沒有內閣和部院大臣的同意,是很難做到的。
名義上,兵權在他手裡,可實際上,主要在閣臣和九卿手裡。
「不說這些了。」朱寅也不想再打擊萬曆,「咱們以後也難以再見。你什麼時候回安陸?」
萬曆道:「皇帝若是允許,我想元宵節之後就動身,打算在安陸老家過上巳節,在溫水舉行祓禊。」
看來,他已經計劃好了。
朱寅點頭:「太上皇想何時走就何時走,去留隨意便是。到安陸老家後,好生修養即可。你雖然已經退位,卻還是大明的太上皇。尊榮禮法上,朝廷不會虧待。」
「走時,我再來相送。」
萬曆擺擺手,「皇帝政務繁忙,不用再來相送。有皇帝這番話,我就放心了。」
朱寅站起來,「禮不可廢,到時我必來相送。走了。」
萬曆也站起來,「我送送皇帝。」
「太上皇留步吧。」朱寅轉身往外走,走出幾步就回頭道:「福壽膏吃久了傷身,還是不吃最好。」
萬曆送出幾步,朱寅已經出了茅廬。
萬曆看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語。直到朱寅的身影看不到了,他才幽幽說道:「我相信你做過那個夢。」
「我想看看,你能把這個大明天下,搞成什麼樣子。」
登基大典第二天,刑部和禮部聯合上奏,請天子以登基之賀,大赦天下,彰顯新君的寬恕仁慈。
這也是古禮了。每次大赦天下,都有數以萬計的刑徒釋放、免刑或者減刑。
誰知朱寅毫不猶豫的駁回,御批曰:「國法如鐵,不可姑息,安能因新君登基,就輕易赦免?自今日起,凡國家喜慶,不可大赦刑徒。犯法之人,一律刑滿方可開釋。欽此!」
此舉令百官大為意外。天子居然拒絕大赦,可謂千古罕見。如此,怎麼彰顯陛下是仁君呢?
朝會上,有大臣當廷諫言道:「大赫天下是古禮,顯示人君的仁慈。陛下初登大寶,君恩如甘霖雨露,即便是囹圄之中,也望君恩如盼甘霖。」
「如今天下服刑之人及其家眷親友,等候陛下登基大赦久矣,可陛下卻不願大赦,臣等恐怕有傷聖天子的仁德之名。」
不少大臣紛紛舉起牙笏,廷奏道:「善。臣等附議。陛下登基,應大赦天下也。」
徐渭出列道:「這大赦天下的古法應該廢止。本朝邱浚說的好,承平之世,赦不可有。危疑之時,赦不可無。眼下聖天子登基,天下太平,實在不宜大赦。」
商陽出列道:「唐太宗曾說,刑法本為保君子而禁小人。若輕易大赦,乃是惡人逍遙法外,良善卻受其害。陛下千古之聖君,怎麼能大赦天下?你們難道以為,陛下不如唐太宗麼?」
「國朝二百餘年,大赦天下四十餘次,每五年就來一次大赦,不知道多少殺人強姦者因為大赦逍遙法外,很多惡人輕視刑法,就仗著有大赦,這是好事麼?」
朱寅身穿通天冠服,端坐御案,對群臣肅然說道:「管仲早就說過,凡赦,小利而大害。用這種小恩小惠,損害的卻是國法的威嚴,不法之徒就敢藐視法律,輕易犯罪。」
「諸葛武侯難道不仁慈嗎?可是武侯也說,治理天下用大德,不宜大赦。他批評劉表輕易大赦,結果越赦越難。」
「如果赦免可行,那要國法何用?」
「這只是其一。所謂大赦天下,朕以為是不法之徒的大幸,守法之民的不幸。難道為了不法之徒的幸運,傷害守法良民的幸運,就是天子之仁麼?朕看是沽名釣譽,舍本求末之舉。」
「那些犯奸作科之人要麼秋後處決,要麼關押,要麼流放,乃是罪有應得。他們要是被赦免,那麼被他們傷害的人呢?犯罪做了壞事出獄,對被害者是仁嗎?」
「此事不要再爭論了,就此作為定論,無須再諫。」
天子此言一出,那些諫言的大臣立刻噤如寒蟬。
這位天子可不是萬曆爺,他決定的事情,誰還敢囉嗦?
實行了兩千多年的大赦,就此被廢止了。
春風日暖,轉眼已到二月初一。
朱寅登基整整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新政大詔連續頒布,猶如滾滾春雷。光明元年,可謂真正的新政元年。
這一日是中和節,《禮記》曰致中和」,也是春社日,乃祭祀社稷的日子。
祭祀社稷是國家大祭重典,也是先農禮,向來很是隆重。
中和節的春社大祭,不但朝廷、官府要舉行,民間也要舉行,和秋社並稱春秋兩祭0
這日大早,天子朱寅按照華夏古禮,賞賜群臣春衣、刀尺、青囊。
又下詔戶部,賞賜南京百姓五穀,頒布勸課農桑的詔書。
接著,朱寅就乘坐大駕鹵簿,率領文武百官,浩浩蕩蕩的去城外的社稷壇,舉行春社大祭,祭祀社稷之神。
與此同時,皇后的鳳鸞鹵簿也出城,率領公主、郡主、命婦、女官等人,浩浩蕩蕩的去先蠶壇,祭祀蠶神。
沒錯,祭祀蠶神,也是春社大祭的一部分。華夏是耕織之國,不但重農耕,也重桑蠶。
帝後一起出城,分別主持春社大祭的社稷祭、蠶神祭,聲勢浩大!
PS:《嫡明》的正文,還有兩章就結束啦。蟹蟹一直我的書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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