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反差」的子爵
鹽漬子爵的城堡內部其實要比它的灰白外觀看起來要舒適得多。
至少對於子爵本人而言是如此。
入夜後,城堡舉辦了晚宴。
羅德、霜燼、霍雷肖學士、以賽亞、黑臉等骨幹都受邀參加。
他們在幾位城堡侍從的引導下步入用於正式宴會的長廳。
這裡的空氣所瀰漫的氣味終於不再是外邊那股揮之不去的鹽滷與汗臭了。
充盈其中的是烤肉的油脂香和各種香料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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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城堡內還有一種經過打掃後殘留的石灰水味道。
長廳兩側點起了比平時多一倍的燭台。
就連魔石燈也奢侈地處於開啟狀態。
愣是將這座原本採光不佳的石堡內部給照得燈火通明。
牆壁上掛著幾張描繪鹽船出港或鹽垛如山的粗糙掛毯,勉強算是為這裡增添了幾分藝術的氣息。
長桌鋪上了相對乾淨的亞麻桌布。
雖然邊緣依然有些磨損,但看得出是仔細熨燙過的。
對比黑臉上次前來赴宴的規格,這次切斯特子爵才算是拿出了招待的誠意。
子爵本人更是換下了那件沾著污漬的袍子。
身著一件深綠色並繡著家族徽記的正式外袍。
儘管緊繃的腹部讓扣子顯得有些吃力。
但這也讓他看起來要比日常時體面多了。
他親自站在長桌主位旁等候,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
他身邊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穿著簡樸素袍的老學士。
手裡正捧著一卷羊皮紙。
「羅德男爵,快請,快請上座!」
切斯特子爵的聲音洪亮而熱絡。
他親自為羅德拉開主賓位置的椅子。
這在以往幾乎是不可想像的。
通常這種工作都由侍從完成。
老學士在一旁默默看著,眼神里有些複雜。
不過更多的是一種理應如此的認同。
他接到過朋友的來信,了解黑灘鎮的一些變化。
再過一季之後,他在銀沙城的工作就要結束了,老學士甚至都打算去黑灘鎮瞧一瞧。
羅德微微頷首,從容落座。
他注意到桌上的食物與黑臉當初匯報時描述的味同嚼蠟的餐食截然不同。
有烤得金黃的整隻乳豬,還有用本地海魚和貝類燉煮的濃湯。
上面浮著從南域運來的黑胡椒碎,這是非常昂貴的香料。
旁邊是堆成小山的鬆軟白麵包,而不再是粗糙的黑麥麵包。
還有幾種在銀沙城難得一見的蔬菜,似乎是緊急從附近領地採購的。
桌上擺著一大罐散發著甜香的琥珀色蜜酒。
這頓宴席的規格,恐怕抵得上平時子爵自己享用十天半月了。
「男爵閣下遠道而來,又為我的港口掃除了那些不長眼的蠢貨,真是讓我又感激又慚愧。」
切斯特子爵端起銀質的酒杯。
這些杯具都略顯氧化發黑,但確實是銀器無疑。
「我必須好好賠罪,更要為您接風。」
「請務必品嘗,這些都是我特意讓人準備的。」
羅德端起自己面前同樣款式的酒杯,裡面倒滿了色澤較深的蜜酒,他只是稍微沾唇便放下了酒杯。
「子爵大人客氣了。」
「我們還是先談談正事吧,比如臭黑湖和海蜥蜴的情況,我更關心這些。」
「男爵閣下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真是一刻也不耽誤啊。」
切斯特子爵連忙放下酒杯,對身旁的老學士示意了一下。
「卡瑞斯學士,把東西呈給男爵閣下過目。」
那位老學士上前一步,將手中的羊皮紙恭敬地遞給羅德,同時用蒼老但清晰的聲音開始匯報。
「羅德男爵,遵照子爵大人的命令,在接到黑灘鎮方面即將前來正式勘探的消息後,我們組織了一支小隊。」
「在儘可能安全的前提下,對臭黑湖外圍區域進行了一次初步的複查和測量。」
羅德展開羊皮紙,上面用炭筆勾勒著臭黑湖區域的大致地形。
旁邊標註了方向和粗略的比例尺。
上面可以看到有幾條表示湖岸線的曲折線條。
而在羊皮紙的側邊用較小的字體記錄了一些信息。
「湖面東西最寬處約兩里又一百二十步,以成年男子步距估算————南北最長處超過三「邊緣油泥帶寬度自三十步至八十步不等,深處可陷沒膝————」
「主要溢油點七處,位於湖西與湖南側————氣味濃烈區順風可飄散至三里外————」
「近期觀察,湖面向東側緩坡有微弱擴張跡象,年均約十至十五步————」
信息很基礎,甚至可以用簡陋來形容,而測量方法也很原始。
步量法永遠只能用來估算。
但對於一個之前對此地只有厭惡和放任態度的領主而言,能拿出這樣一份東西,已經算是盡力了。
這也恰恰印證了臭黑湖在子爵心中的地位。
那就是他根本不願意投入精力和專業人手去做細緻的勘探。
這份東西大概也只是為了應付羅德的到來而臨時搗鼓出來的。
「我們缺乏更專業的工具,也找不到足夠膽大且熟悉地形的人深入湖邊詳細測量。」
卡瑞斯學士有些尷尬地補充道。
「而且那裡確實危險,上次派去的兩個奴工,回來後就一直咳嗽,皮膚也起了紅疹。
「」
他的語氣裡帶著憂慮。
如果不進行合理的開採和治理,那裡的污染是很可怕的。
「看到了吧,男爵閣下,那鬼地方就是這樣。」
切斯特子爵適時地插話,臉上是苦惱和慶幸。
「又麻煩,又危險,產出還少得可憐。」
「每年為了控制它不繼續禍害我的土地,都得搭進去十幾個奴工,還有一筆開銷。」
「您願意接手並租藉此地,真是幫我卸下了一個大包袱啊!」
「來,為了我們成功的合作,再喝一杯!」
他又舉起了酒杯。
羅德沒有舉杯,只是用手指輕輕點在那份簡易地圖上標出的圖示處。
「子爵大人,初步的情況我已了解。」
「稍後黑灘鎮的勘探隊會進行更精確的測量。」
「另外,關於之前約定的,用於建設初期碼頭和預處理工坊的臨海區域,我打算選擇主港區南邊那片石灘地。」
「那裡地勢平整,背風,水深也合適。」
子爵微微挑眉。「學士煩請給我地圖!」
老學士立刻從旁邊侍從手裡接過另一張精細的地圖。
上面勾勒了銀沙城港口輪廓,並在南側標註了一塊區域。
「就是這裡,範圍您可以再具體勘定,我絕無二話。」
「修建碼頭需要的石料、木料,銀沙城這邊都可以按優惠價供應,如果需要短工,也可以優先從我的鹽工里抽調。」
「工錢嘛,自然好商量。」
這番表態與當初那種斤斤計較,充滿懷疑的態度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時他對黑灘鎮的實力將信將疑,提出的各種合作條件都帶著試探和壓價。
如今在感受過羅德的威勢後,切斯特子爵的合作意願變得空前真誠和大方起來。
「有勞子爵大人費心。
羅德點點頭,將那副地圖和臭黑湖的勘探草圖放在了一邊。
「那麼,關於海蜥蜴————」
提到這個名字,切斯特子爵轉頭吩咐道。
「卡瑞斯學士,把最新的情況告訴男爵閣下。」
卡瑞斯學士清了清嗓子,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那裡離本土陸域約有三到四天的常規航程,島嶼不算大,不過周圍有暗礁密布,水道情況複雜,易守難攻。」
「他們的頭目外號「裂鰭」,是個心狠手辣的老海盜。」
「夏季日前後,他們會匯聚到老巢。」
「根據往年規律,夏季日慶典開始前五天到結束後三天,是島上人最齊的時候。」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子爵,才繼續道。
「關於他們的規模,比較確切的估計是,大小船隻加起來可能在二十到三十艘之間。
「」
「其中能用於正面接戰的中型快船約有十四艘。」
「人手————不太好說,但算上島上的婦孺和依附者,總數恐怕不下六七百。」
「因為他們不僅劫掠鹽船,還走私南域的香料、澤拉斯的工藝品,以至於我們買通的暗諜還反饋,他們最近可能在偷偷轉運一些違禁的武器部件。」
「武器部件?」羅德抬了抬眼。
「只是一些捕風捉影的消息。」切斯特子爵有些煩躁起來。
「可能是想倒賣給那些不安分的傢伙,或者直接走私到西邊,總之不是什麼好事。」
「男爵閣下,這群禍害必須剷除。」
「說起這個,最近南邊也不太平,金橄城的羅伊斯大公突然為南域九城的港口加征了一筆特別港衛稅。」
「名目是加強海岸警備,抵禦可能的海上威脅。」
「呸,說得冠冕堂皇,不就是變著法兒從我們身上刮油水嗎?」
「稅額還定得不低,我的鹽船過去,每艘憑空要多交上百枚金葡萄,簡直是在搶錢!」
他肥胖的臉上滿是肉痛和不忿。
「南域九城仗著扼住了南部的航線咽喉,現在搞這一出,我懷疑他們內部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變故,或者是在準備搞什麼大動作。」
「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太平了,北邊有狼主蠢蠢欲動,海上有海盜猖獗,南邊那些奸商也開始捂緊錢袋變著法撈錢,唉!」
這番抱怨看起來像是隨口而出,但其中卻也包含了不少重要的信息。
南域大公羅伊斯·德雷克突然加征港口稅,而且稅額還不低。
這不僅僅是為了撈錢那麼簡單。
這與羅德之前聽說過的南域與王族的微妙關係相符。
再加上德雷克家族對王族動員令所展現出的不配合態度。
此舉很可能是一種財政上的進階準備。
或是在釋放某種信號。
切斯特子爵未必能看透背後的深意。
但他對金葡萄流失的痛切感受是最真實的。
也因此向羅德透露了南域局勢可能存在的波動。
羅德將這點記在心裡,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回應。
「各地有各地的難處。」
「做好自己的事,才是應對變局的根本。」
「男爵閣下說得太對了!」
切斯特子爵仿佛找到了知音,連忙附和道。
「我就是想穩住我的鹽路,賺我的安穩錢。」
「那些打打殺殺、爭權奪利的事情,我是能不沾就不沾。」
「以後啊,銀沙城跟黑灘鎮的合作,就是我最安穩的倚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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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諸位快用餐吧,這道烤乳豬就得現烤現吃。」
宴席在子爵殷勤的勸酒中繼續。
食物比黑臉當初描述的好了許多。
不過羅德的心思早就不在餐桌上。
翌日,天光未亮。
子爵迅速絞死了那幾個不長眼的老稅吏,還主動清理了碼頭倉庫區一片相對獨立的區域,供黑灘鎮的隨行人員搭建臨時營地與
存放物資。
當黑臉指揮著水手們將第一批勘探工具和覆膠工裝卸下船時。
羅德已經挽著重新化為人形的霜燼,在切斯特子爵的陪同下,前往實地查看那片令其頭疼不已的臭黑湖。
蛛魔領主墨拉斯跟隨在後邊,它的出現再次引起了路人的側目。
不過有白龍這個珠玉在前,墨拉斯的吸引力頓時就降低了不少。
羅德老爺都能馴龍了,那麼多馴一頭大蜘蛛又算得了什麼?
眾人離開銀沙城主城區,沿著一條因常年運輸瀝青原料而被重載馬車壓得坑窪不平的土路前進。
這裡的路面都顯得烏漆嘛黑。
他們向東南方向行進約莫一個半小時,空氣中的咸腥便逐漸被另一種更為濃烈且令人不適的氣味所取代。
那是一種混合了硫磺、焦油,以及某種腐敗有機物以及強烈刺激性烴類的惡臭。
越靠近目的地,這氣味就越發霸道,幾乎無孔不入。
子爵早已掏出手帕掩住口鼻,臉色看起來發白。
他身後跟著的幾名銀沙城衛兵也是腳步遲疑,同時面露厭惡。
唯有羅德神色如常,只是目光愈發明亮地掃視著前方荒涼的地貌。
就在前方,油湖的污染性開始顯現。
對於那些不會開採治理的人而言,這裡出現油湖確實稱得上是一場地質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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