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阿諾德之春
月河在暮色中流淌。
載著吟遊詩人的小舟陸續駛入碼頭。
每當春芽頌豐節臨近,總會有許多吟遊詩人來到東域。
他們會在節日的盛況下與少女們共飲麥酒,傾聽冒險者們的旅途故事,為老爺們高唱頌歌,以此來換取賞錢。
此時此刻,幾乎整個月河上都充滿著吟遊詩人的歌聲。
在其中的一艘長舟上,幾名吟遊者抱著魯特琴、肖姆管、鈴鼓和長笛等樂器輪流吟唱著讚美月河的詠嘆。
長舟的船頭載著歌聲撞碎了河面上倒映的星辰。
「聽啊,諸弦應和流水之韻!」
「月河銀波,蜿蜒如龍脊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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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懸河堡的峭壁下低吟」
「鐵鎖深嵌礁岩,鎮守湍流之險!」
「看那鎏金上游,水輪旋舞不息,」
「麥穗與礦鋤輝映金流城的榮光;」
「中游的航權,血與誓藥的棋局,」
「月河之主」名號在濤聲里迴蕩!」
「爭議的河灣,戰船殘骸未冷,「6
「階梯石城倒映著百年仇怨;」
「貨船滿載紫晶與穀粒的饋贈,」
「奔向海洋之門,碾碎暗礁如碾碎鎖鏈!」
「哦,月河!命脈纏繞權柄與刀鋒,」
「你淌過金葡萄的豐饒,也浸透鏽鐵的腥風;」
「當春芽節的綠綢鋪展你懷中——」
埃利奧用指間的撥片掃過七弦琴。
他最後的一個顫音被河風帶走,年輕詩人的紅髮也在同一時間被吹亂了。
他的臉上有雀斑在鼻樑兩側,像是在上邊撒了把陳年燕麥。
埃利奧的嗓音清亮,帶著少年特有的穿透力,在漸濃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同船的維戈,一個鬍子拉碴指關節粗大的老水手兼船夫,正奮力將長篙插進墨綠色的深水中。
篙尖觸到河床下某種堅硬的東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船身隨之微晃。
「噓!」
維戈猛地扭頭,聲音壓得比篙尖攪起的水渦還低。
渾濁的眼珠瞪向埃利奧,「小夜鶯,收聲,馬上就要駛入通往懸河堡的淺水分支了。
「」
「那裡可是阿諾德家族的地盤。」
埃利奧不解地停下撥弦的動作。
琴弦的餘震還在嗡鳴。「關於月河之主的那段?」
「老維戈,這可是最提氣的詞兒。
「拜倫伯爵的威名響徹東域,連河底的魚都聽過他的——」
「魚沒長耳朵,但懸河堡的石頭有!」
維戈急促地打斷,下巴朝前方霧氣瀰漫的河灣狠狠一揚。
長舟順流而下,正滑入一片陡然收窄的水域。
兩側層層疊疊的石砌陰影從薄霧中顯現,那是依附陡峭河岸而建的巨大石城。
這裡通不了大船,但過幾艘長舟還是沒問題的。
因為這兒也是拜倫伯爵的手筆,他的威名是用阿諾德家族的屈辱鑄造出來的。
懸河堡的花崗岩基座好似巨獸的腳爪,深深楔入翻湧的暗流之下。
更上方是數不清的石屋和倉庫,看上去就像是鱗片那樣的堆疊排列。
越靠近這段在月河淺水支流上開闢出的邦城中心,他們所能看到的建築便越顯高峻猙獰。
最終托舉出山頂那座如同蹲伏巨獸的城堡。
漲潮的水位如今只能淹沒地基處的矮矮一段。
城堡龐大的倒影幾乎覆蓋了半幅水面。
它沉沉地壓在水上,也壓在人心頭。
當初拜倫伯爵拿下月河後,就強行收束了這條水道,使得這條支流水位下降,讓阿諾德家族失去大船從懸河堡直通月河的條件。
埃利奧順著維戈所指的方向看去。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石獸之城」帶來的壓迫感。
空氣里瀰漫著濕木頭的氣味。
遠處則飄來了節日烤餅的甜香,那是糧食的氣息。
而在兩岸高處的懸台和窗欞上,全都是剛掛起不久的新綠枝葉和由彩色碎布紮成的種子燈」。
它們在暮色里散發出星星點點的光,活像是石頭巨獸身上點綴的珠寶,只是依然無力驅散下方的陰冷。
主街臨河的一側有一道深綠色的厚綢,形成的綢緞河從城堡大門一路蜿蜒鋪下,直抵水邊的小碼頭。
那是為明日春芽節拂曉撒種儀式預備的「綠綢河」。
這會兒那條綢布正在昏暗中泛著水光,好似一條真正的綠色巨蟒。
「看見那些東西了嗎?」
維戈的篙指向靠近城堡基座的水面。
有幾根粗如壯漢大腿,鏽跡斑斑的沉重鐵鏈。
有一端深深沒入渾濁的河底,另一端牢牢嵌在城堡底部嶙峋的黑色礁石中。
隨著水波晃動,鏈條繃緊又鬆弛,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
「懸河堡的根基,阿諾德家的命,都被拜倫伯爵斬斷了!」
「原本這段月河支流水位極深,而且直達主航道,如今已被奧爾德林控制命脈。」
「你唱月河之主,在這裡就等於是往他們傷口上撒鹽!」
「當年的月河裁定,拜倫大人硬生生把下游水域和入海口搶了過去,讓阿諾德家族從啃著金葡萄變成了啃著發霉的麥殼。」
「這懸河堡,就是他們被釘死在下游的棺材釘!」
他啐了一口唾沫進水裡,那點兒白痕瞬間就被暗流吞沒。
「在這裡提月河之主,塔樓的弓手會拿你當活靶子練手的。」
「或者你是想試試艾德里安伯爵地牢里的鐵鏈子夠不夠冰涼刺骨?」
埃利奧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的喉嚨,不再吱聲了。
撥片被收進衣兜里,琴弦冰涼地貼在手指頭上。
他想起途中酒館聽來的零碎。
有關於當年月河下游航權的血腥爭奪,也有關於奧爾德林家族船隊如何卡死阿諾德家的咽喉,並利用水利工程迫使其出局。
「我——我不知道這裡這麼——」他試圖辯解,聲音卻很是發虛。
他那些精心雕琢的詞句,在赤裸而殘酷的家族仇恨面前,顯得輕飄又可笑。
「吟遊詩人唱的是故事,小子。」
維戈的聲音低沉下來,宛若河底淤泥般的厚重。
「但阿諾德家聽的是刀子。」
「他們的耳朵,比水耗子還尖。」
「尤其在這春芽節的幾個節骨眼上,艾德里安伯爵憋著勁要讓領民看看,阿諾德家還沒倒,還釘死在這月河的範圍內!」
「你這歌里唱的金流城鎏金家族,唱奧爾德林的船隊碾碎暗礁?」
「嘿嘿,在他們聽來,句句都是抽在臉上的耳光。」
他用力撐了一篙,長舟靈巧地避開一處水下漩渦。
但船身卻更深地滑入了石城投下的巨大陰影中。
「那——唱什麼?」
埃利奧抱著琴,突然感到有些手足無措。
前方的碼頭在望,幾點燈火晃動,還隱約傳來人聲。
「閉嘴最好。」
維戈乾脆地說,自光有些擔憂地掃視著岸邊。
「或者,只唱春芽、種子燈和綠綢河,唱河水的恩澤廣被四方讚頌——唱那些糊弄老爺耳朵的情情愛愛。」
「用一些甜膩的曲調把他們的耳朵堵住,記得把舌頭捋順了,別帶什麼容易沾血的刺「」
。
他頓了頓,看著埃利奧年輕而困惑的臉又冷哼了一聲。
「如果你真想聽些真東西?」
「等進了城,找個最破的酒館,灌飽了最劣的麥酒,再聽聽那些喝醉了的退役老水手怎麼咒罵這該死的鐵鏈和石頭城。」
「又是怎麼懷念船能自由駛向大海的日子。
「」
「那才是懸河堡血肉之下的真相,小夜鶯。」
「不過,切記管住你的琴弦,別唱出來。」
「在這裡,真話和找死是同義詞。」
長舟輕顫,船頭觸碰到了碼頭的木樁。
岸上有人吆喝著拋來纜繩。維戈利落地接住並系牢。
這座阿諾德家族經營了數代人的邦城,就是一頭匍匐在月河下游險峻支流河灣處的石獸。
不同於奧爾德林家族卡林邦城依託高地勢從而俯瞰四野的格局,懸河堡緊緊咬合著曲折的支流河岸線而建。
整座城市呈現出一種奇特的階梯狀。
越靠近支流的位置就越是高聳堅固。
那層層疊疊的石屋、倉庫和工坊都沿著陡峭的坡地向上堆砌。
所有的結構都是為了最終托舉起位於最高點的伯爵城堡。
它巨大的陰影在漲潮時分甚至能覆蓋近半的支流河面。
無數粗大的鐵鏈從城堡基座延伸出來,深深錨定在河床深處的巨岩上。
它們既是防禦工事的一部分,也無聲訴說著阿諾德家族與這條大河的恩怨糾纏。
就好像生怕這條滋養又折磨了他們數百年的水流,終有一日會將他們的根基連根拔起。
河流成了命脈,更成了阿諾德家族執念的具象。
懸河堡的街巷總是狹窄而幽深。
這裡石階濕滑,兩旁的建築為了抵禦每年汛期的河水倒灌底層往往只開小窗或是乾脆封死。
這就使得城市的下層區域即使在白晝也顯得有些昏暗,更莫說是入夜之後了。
此刻,中層的街道上正為即將到來的春芽頌豐節而忙碌著。
匠人們在高處的露台和懸挑的腳手架上,用新伐的雲杉枝和染成嫩綠或是鵝黃色的亞麻布裝點門楣窗。
主婦們則在有限的陽光能照射到的石階平台上,晾曬著為節日準備的地毯和厚實的帆改長衣。
孩子們嬉笑著穿梭在巷弄間,追逐著被染成綠色的木陀螺,清脆的碰撞聲在石壁間迴蕩。
懸河堡的春芽節,永遠都帶著一種在潮濕與陰暗中奮力掙出生機的既視感。
當下,懸河堡的心臟。
那座被巨大鐵鏈錨定的城堡里。
氣氛卻與外面漸濃的節日氛圍格格不入。
伯爵書房的杉木門正處於緊閉的狀態。
壁爐里的火仍然燒得很旺。
乾燥的松木啪作響,驅散著河畔城堡中的陰冷濕氣。
此刻,艾德里安·阿諾德伯爵與其長子西吉斯蒙德對坐在書桌前,二人的臉色都有些凝重。
艾德里安伯爵坐在寬大的椅子中。
他年近五旬,面容仍可見年輕時的俊朗輪廓。
但長年鬱結的眉頭和下彎的嘴角卻為他刻下了深深的愁緒。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所沉澱著的更是深深疲憊與揮之不去的陰鷙。
他面前攤開著一份紫蠟密封的信函,火漆上印著纏繞荊棘的雙蛇徽記。
這封信已被拆開。
「他們開出的條件,聽起來像是我們穩賺不賠。」
西吉斯蒙德成熟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他起身站在窗邊,背對著父親,望著窗外暮色中波光粼粼的支流。
水流在這裡被帶上了更為深沉的重量。
「他們承諾在王都御前會議上支持我們重啟月河裁定,同時向奧爾德林施壓,讓其交出讓出部分下游航權,甚至協助我們在爭議地帶的恢復性行動——」
「而代價僅僅是,在必要的時候,讓我們的私兵穿上他們指定的紋章罩袍。」
他轉過身來,年輕的臉龐繼承了來自母親的面容特點,但他的眼神卻比父親更顯銳利和務實。
「聽起來像是用一堆空話,換我們出人賣命。」
「畢竟他們口中的王都御前會議,指的是新王登基之後——」
艾德里安伯爵重新拿起那封信,手指撥弄著已經被拆封的紫蠟印記。
上邊的雙頭蛇紋栩栩如生,仿佛還能看到上邊的蛇鱗。
「空話?那確實。」
「我的兒子,在王國這盤棋局上,特黎瓦辛的夫人和她背後的力量吐出的每個字,都可能是一枚能改變棋盤的棋子。」
「他們找上我們,不是因為阿諾德家族還有多煊赫,而是因為我們有想要碾碎拜倫·奧爾德林的仇恨。」
「而他是拉格納陛下的摯友,更是所謂的新王攫取權利的阻礙。」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被挫敗給磨礪出的沙啞。
「拜倫去了西境當他的戍督,其長子路易斯那個蠢貨把自己給玩廢了——」
「奧爾德林家只有一個被發配到黑灘鎮的獨苗。」
「黎瓦辛家選在這個時候攪動東域的渾水,時機抓得很準。」
「他們想借我們這把生鏽的刀,去割奧爾德林的肉,順便試探王座上那位對東域還能有多少掌控力。」
「東域諸多家族中,巴爾德爾·貝克的家族肯定已經被拉攏,否則他斷然不會鬧出那一手來。」
西吉斯蒙德踱步到壁爐邊,拿起鐵鉗撥弄了一下爐火。
氧氣湧入炭火的底部讓火星猛地竄起。
「父親,我擔心的正是這個試探。」
「拉格納陛下雖然偶爾會展現出特立獨行的一面,但他並不是聾子和瞎子,而拜倫伯爵更不是會坐以待斃的人。」
「沒人比我們更清楚拜倫伯爵的狠辣。」
「特黎瓦辛的動作,無論多隱蔽都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如果我們成了明面上的棋子,為他們衝鋒陷陣,那就要承受奧爾德林的反撲和王權的怒火。」
「而特黎瓦辛家呢?」
「他們進可摘取果實,退可把我們推出去當平息怒火的犧牲品。」
「那位擅長在幕後編織絲線,想讓所有人都成為提線木偶。」
他放下鐵鉗,金屬碰在石砌的壁爐上發出脆響。
「我們阿諾德家族掙扎了幾十年,不是為了給別人當墊腳石。」
「艾德里安猛地將信紙拍在桌上,眼中壓抑的眸光跳動了起來。
「我們是在艱難生存!」
「在月河被奧爾德林強行割走之前,懸河堡的倉庫里堆滿的是香料、絲綢和南方來的各種物產。」
「可現在呢?全都是發霉的穀物和生鏽的鐵釘!」
「拜倫那個屠夫,仗著國王的偏袒和幾分蠻勇,硬生生奪走了我們祖輩流淌在河裡的黃金。」
「那是幾代人的心血付諸東流,這份恥辱和衰敗你感受不到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情緒,語氣轉為算計。
「特黎瓦辛是毒蛇,沒錯。」
「但毒蛇的毒液,用好了也能殺死更強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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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需要我們在東域製造混亂,牽制甚至削弱奧爾德林。」
「而我們,需要他們撬動權力博弈的深水,為我們撕開一條重新奪回月河下游的契機。」
「這是與魔鬼的交易,但我們現在還有挑揀的資格嗎?」
「等著奧爾德林徹底消化掉下游的所有土地?」
「在把懸河堡變成一座真正的孤城?」
西吉斯蒙德沉默了。
父親眼中那份被仇恨和家族存續壓力扭曲的執拗,是他無法辯駁的現實。
遠處月河主航道的濤聲好似在這一刻傳遞了過來。
那是阿諾德家族血脈里無法平息的哽咽。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份信函。
「既然如此,我認為條件需要細化,父親。」
「信里所言的必要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指定的紋章罩袍又具體如何操作?」
「行動的範圍和界限在哪裡?」
「我們必須拿到白紙黑字的保障,哪怕只是密約。」
「還有,一旦事敗,特黎瓦辛必須承諾提供庇護,至少要讓家族核心成員有一條退路。」
「不能把整個阿諾德家族都綁在他們的戰車上當一次性的柴薪燒掉。」
「還有我親愛的妹妹,我依然反對召集她回來——」
艾德里安看著兒子條理清晰的分析,臉部稍稍鬆弛了一瞬。
但最後那句話還是讓他重新繃緊了麵皮。
「不回來?」
「你指望她跟那些魔法書卷混跡一輩子?」
「然後當個鐵處女,或是被某個吊兒郎當的施法者給勾去了魂兒?」
「家族現在需要一切助力,她必須回來參與聯姻。」
「老麥金利的長子對她很感興趣,這是我們的一次機會。」
西吉斯蒙德的冷靜和務實,是他在家族陰霾中看到的一線微光。
所以他的語氣再次由嚴厲平復了下來。
「總之,你提的這些要點,我會讓老學士密信回復。
「特黎瓦辛想用我們,總要拿出點真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城堡下方城市裡逐漸亮起的點點燈火。
那是節日前夜懸掛起來的種子燈。
它們在潮濕的空氣中暈開一團團朦朧的光暈。
「但你要記住,與老麥金利家族的聯姻更能為我們帶來實質的喘息機會。」
「作為上游的鎏金家族,喬納森是個老狐狸。」
「他守著金礦和沃土,對月河下游的影響力垂涎已久。」
「以前有拜倫這個月河之主橫在那裡,他只能跟我們一樣憋著。」
「現在拜倫去了西境,奧爾德林暫時由索克那個平庸的爵士代管。」
「喬納森縱然明面上不會有變化,但他的心思又該活絡了。」
他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
「麥金利家的長子萊文,據說和他父親一樣壯碩如熊,是個合格的戰士,但論頭腦——
哼。」
「多麗絲年紀也不小了,在奧秘殿堂耽擱了幾年,終究要回來承擔家族責任的。」
「而且嫁入麥金利家也不算虧待了她。」
「自你的弟弟過世後,你和多麗絲就是我阿諾德家族嫡系中唯二的繼承者,你們都應有為家族奉獻的覺悟。」
「明白了嗎?」
「父親!」西吉斯蒙德微微鎖起眉頭。
「您要把多麗絲嫁給萊文·麥金利?」
「那個——小巨人?」
他想起了關於麥金利家族半巨人血脈的傳言,以及萊文在幾次貴族聚會中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體格和略顯粗魯的舉止。
妹妹多麗絲那纖細的身影和清麗的面容在他腦海中閃過。
當即就在腦海中與萊文的形象形成刺眼的對比。
「巨人又如何?」
艾德里安打斷他,眼神變得格外殘酷。
「麥金利家流淌的是金河!」
「他們的財富和在中游的地位,是阿諾德家族現在最急需的支柱!」
「多麗絲嫁過去就是未來的麥金利伯爵夫人。」
「有了這層聯姻的關係,我們就能和麥金利家形成實質的同盟,從上游對奧爾德林的月河航線施加壓力。」
「甚至能在未來可能的恢復行動中,獲得一個強有力的後方支援點!」
他的手指敲擊起了桌面,節奏非常快,帶著心中的決斷。
「這比虛無縹緲地指望特黎瓦辛的承諾,要實在得多。」
「感情?」
「哼,當年若非國王強行調停,沒有任由拜倫稱霸東域,那該死的早就把我們的骨頭都碾碎撒進月河了!」
國王和拜倫之間也有間隙。
從最早年輕時的密友期,再到後來長達十幾年的冷淡期。
直到他重新被予以重任為止。
任性的拉格納幾次否決了拜倫的建議。
從早年的聯姻對象選擇,再到後來針對二皇子組建次子團的拒絕建議基本都遭到了拉格納的否決。
所以對於這位曾經的摯友王上,拜倫也顯得有些擺爛。
當初拜倫建議拉格納要麼迎娶冰松谷侯爵之女,獲得北境中部地區的廣泛支持。
要麼就南下,迎娶如今羅伊斯·德雷克大公的姐姐。
對方要比拜倫年長几歲,生得溫婉美麗。
雖然單論顏值要遜色於當時的東域第一美人,但無論是家世背景,還有家族財富都遠勝於當年還是小家族的特黎瓦辛。
最要命的是,拉格納最初嘴上答應聯姻,分別跟那兩位小姐都接觸了一段時日。
甚至還奪取了她們的初夜。
可最終卻一個都沒有選。
若非如此,近期的事態也不至於會愈演愈烈。
冰松谷和南域九城表面上都沒有吱聲。
但背地裡早已是陽奉陰違的狀態了。
只能說他當年任性擲出的迴旋鏢,如今就要打到自己的腦袋上了。
總體而言拜倫伯爵其實還是很盡本分的。
這點即便是對他恨之入骨的艾德里安也不得不承認。
做拜倫伯爵的夥伴會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他沉吟了片刻後,接著補充道。
「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和家族存續的核心訴求面前。」
「個人的好惡輕如塵埃。多麗絲會明白的。」
「她身上流著阿諾德的血。」
他最後一句說得異常低沉,宛如一塊硬邦邦的石頭被投入深井。
西吉斯蒙德看著父親眼中那種為家族復興可以犧牲一切的狂熱,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想到了妹妹那雙總是帶著探究和倔強的眼睛。
想到她歸來探親時,提起在奧秘殿堂研究火系法術時,眼裡短暫的亮光。
但他更清楚父親背負的是什麼。
是整個懸河堡的衰敗氣息,是家族紋章上蒙塵的屈辱,是月河濤聲里日夜不休的詛咒。
他最終只能垂下眼瞼,聲音乾澀道。
「——我會安排可靠的人。」
「等夏收一過,就派人護送她回來。」
「這是她與殿堂方面約定好的退役時間。」
「只是旅途遙遠,屆時需要時間準備。」
艾德里安似乎耗盡了力氣,向後靠在椅背上,揮了揮手。
然後就疲憊地閉上了眼。
「去吧,讓下面的人把春芽節辦好點。」
「越是艱難的時候,越要讓領民看到阿諾德家族依舊挺立。」
「維持表面的風光——有時也是一種力量。」
西吉斯蒙德無聲地行了一禮。
他驀然轉身,腳步沉重地離開了書房。
厚重的杉木門在他身後合攏。
不僅隔絕了爐火的暖光,也隔絕了父親那被執念和重擔壓彎的身影。
家族的存續和責任感重於一切。
這不是一代人的職責,而是他們世代人的守望。
為了家族復興,更是為了家族能夠興旺!
夜色徹底籠罩了懸河堡,也罩住了阿諾德家族看不清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