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波抬手輕輕推開木門,一股溫熱的煙火氣瞬間裹了上來。
鍋上蓋著木鍋蓋,細密的白汽順著鍋蓋縫隙悠悠往外冒著,裊裊熱氣裹挾著飯菜的濃香,撲面而來。
顯然是母親出門前,特意給他留好了午飯,細心燜在灶上保溫。
他快步走上前,抬手掀開沉重的木鍋蓋。瞬間,滾滾熱氣翻湧而出,濃郁的肉香混著青菜的清鮮,瞬間鋪滿整間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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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里飯菜滿滿當當,一碗燉得軟爛入味的紅燒肉,色澤紅亮油潤,肥瘦相間,湯汁濃稠掛壁;一旁襯著清炒的嫩青菜,翠綠鮮亮,清爽解膩。
灶台邊的小竹蒸籠里,還臥著兩個白白胖胖的白面饅頭,在物資拮据的冬日裡,算得上是極好的吃食。
李海波手也不洗,端起粗瓷大碗,夾起一塊飽滿的紅燒肉送入口中。
肉質軟爛一抿即化,鹹甜適中的湯汁在舌尖化開,溫潤的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瞬間撫平了空腹的酸澀。
他拿起白面饅頭,就著紅燒肉和青菜大口扒飯,吃得津津有味,格外香甜。
真過癮吶。
一直以來,他不斷拿錢補貼家裡,老媽也開始把家裡的生活檔次提了上來。
如今日常飯菜里總能見到葷腥,再也不是以往的清湯寡水。
本該如此。
我天天拼死拼活的,圖的不就是家人能過上安穩富足的好日子嗎?
若是家裡依舊頓頓粗茶淡飯、拮据度日,我和這漢奸的身份不符。
更何況家裡弟弟妹妹正是長身體的關鍵時候,最需要充足的營養,常年缺油水、缺肉食,耽誤生長發育。
李海波一口饅頭一口肉,吃得酣暢淋漓。
就在他大快朵頤之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緊跟著自家院門被人轟然推開。
李媽一臉慌張地衝進院子,身後還緊跟著楊春、熊奎、侯勇三人。
幾人剛跨進院門,一眼就看見廚房裡的景象——李海波正撅著屁股趴在灶台邊,埋頭大口乾飯,吃得滿嘴流油。
李媽長長鬆了一口氣,旋即生氣地轉頭,抬手狠狠拍在身旁熊奎厚實的肩膀上。
這一掌拍得熊奎疼得齜牙咧嘴。
「你們幾個臭小子!」李媽生氣地瞪著三人,「說什麼胡話,咒我兒子死?
我兒子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嚇老娘一跳!」
侯勇擠進門來,探著身子伸手捅了捅李海波的屁股,「喲,還真是活的!波哥,你沒死啊?」
李海波抬手一巴掌打開侯勇作怪的手,順勢咽下嘴裡的紅燒肉,臉上滿是茫然,「怎麼?我應該死了嗎?」
話音剛落,一旁的楊春「嗷」的一聲直接跌坐在地,伸手死死抱住李海波的大腿嚎啕大哭,「波哥呀!嚇死我了!
你是不知道啊,聽到你死訊的時候,我的心那是拔涼拔涼的,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臥泥馬,嚇老子一跳!」李海波一腳踢開楊春,「憋嚎了!趕緊說,到底怎麼回事?」
侯勇連忙開口解釋,「我們今天在76號上班,上得好好的,突然就傳開消息,說你死了!」
「誰說的?」
「消息是從憲兵司令部那邊流出來的,源頭就在陸軍醫院。」楊春慌忙爬起身,胡亂擦了把臉上的鼻涕,「說你昨晚跟著星野中佐和山本少佐去了電廠,遇上了爆炸,直接被炸成碎片了。」
「他們隨口亂說,你們就信吶?」
「我們也不信吶!」熊奎連連擺手,「你昨晚明明是出去燒鳥屋喝酒應酬,怎麼可能跑去電廠?
可整個76號都在瘋傳,說得跟真的一樣!」
侯勇接過話頭,「聽說吳四寶聽到你的死訊,當場大笑三聲,揚言今晚要大擺宴席,好好慶祝,終於少了你這塊絆腳石!」
李海波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嗤,「那怕是要讓他失望了。」
話音落下,他轉頭看向三人,「你們三個怎麼沒查清情況就去找我媽?看把老太太嚇得?」
「我們一開始壓根就不信!」楊春如實回道,「但架不住所有人都在傳,越傳越真。
我們幾兄弟本來打算開車去電廠爆炸現場確認情況,結果剛開到北四川路,剛好撞見了阿姨。」
李媽此刻依舊餘氣未消,叉著腰憤憤不平地,「這幫倒霉孩子,當街就攔著我,張口就說我兒子沒了,可把我氣夠嗆!
我中午出門前還特意看過,你在家睡得好好的,呼嚕聲打得震天響,好好一個大活人,怎麼出門不到兩小時,就說人沒了?
真是氣死我了!」
李海波眉頭緊緊蹙起,「陸軍醫院……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傳出我死亡的消息?」
「具體內情我們也不清楚。」侯勇搖了搖頭,「但昨晚電廠爆炸後,所有受傷的鬼子,全都集中在陸軍醫院統一救治。」
李海波眼神驟然一凝,「也就是說,山本和星野,此刻都在陸軍醫院接受治療?」
楊春點了點頭,「星野當場死亡!山本少佐還在搶救,一直處於昏迷之中,還沒脫離危險!」
李海波稍一思索,當即放下碗筷,「走,去陸軍醫院看看!」
「你先別急著走!」李媽連忙上前一把拉住他,「吃完飯再去!事情再急,也得把肚子填飽。」
李海波隨手抹乾淨嘴角油跡,「吃飽了!」
幾人快步走出小院,徑直坐上了楊春的卡弟拉客。
引擎低鳴,車輪碾過街巷路面,黑色轎車穩穩駛離閘北小巷,朝著陸軍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李海波靠在車窗旁,指尖輕輕輕點膝蓋,腦子裡反覆復盤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他忽然開口,「你們剛才說,是在北四川路碰到我媽的?」
「是啊!」正在開車的楊春應聲點頭,「我們車子剛拐進北四川路中段,就撞見阿姨一個人在路上快步走著,看著急匆匆的。」
李海波眉眼微蹙,「老太太平日裡買菜、串門,從來都只在閘北周邊打轉,從來不跑遠路,怎麼會突然跑到北四川路那麼遠的地方去?」
北四川路位於日租界,平日裡戒備森嚴,尋常百姓都刻意繞著走,避之不及,母親無緣無故絕不會去往那種是非之地。
「誰知道呢。」一旁的侯勇聳了聳肩,「你媽在上海生活多年,說不定有朋友住在那邊也不一定。」
李海波搖了搖頭,他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溫和普通、膽小怕事,絕不會跑那種是非之地。
算了,想不通,先搞定眼前的事再說。
……
陸軍醫院,山本少佐的手術很成功,腹部的兩顆子都被取出來了,但人至今還昏迷不醒。
走廊上瀰漫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小泉中尉單手拄著文明杖,臉色鐵青地坐木質長椅上。
星野中佐的司機筆直地站在他前面,複述著昨夜的全部經過。
小泉的眼底滿是疲憊。
昨夜他同樣喝得酩酊大醉,今早一覺醒來,驟然聽聞電廠巨變、同僚死傷的噩耗,嚇得瞬間酒醒。
他第一時間奔赴發電廠勘察爆炸現場,核查線索、清點損失,忙得腳不沾地,連午飯都來不及吃,便又馬不停蹄趕赴陸軍醫院。
昨夜一場驚天爆炸,直接讓憲兵司令部損失慘重。
強勢激進的星野中佐當場玉碎,前途光明的山本少佐重傷昏迷、生死未卜,就連大木君,也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一夜之內連損三員大將,震動整個憲兵司令部,連司令官都被驚動了。
當真是禍不單行。
小泉心底滿是唏噓。星野玉碎,固然可惜,但帝國從來不缺軍官,能勝任中佐職位的人比比皆是。
可大木君也玉碎……,損失不起呀!
大木君搞情報和抓抗日分子不行,可他搞錢是真有兩把刷子啊!
司令部軍官們的大部分灰色收入,都跟大木君脫不開關係。
他常年遊走於上海黑白兩道,人脈廣闊、頭腦活絡、手段高明,上下打點、里外疏通,把所有人的隱秘利益打理得井井有條。
如今大木君一死,整條利益鏈都有可能斷裂,無數軍官的隱秘財源隨時崩塌,後續牽扯的麻煩、利益糾紛、產業空缺,根本無人能夠填補。
司令官已經發話了,人死不能復生,但生意不能受影響,說得輕巧。
你讓我去哪裡再找一個像大木君這般,對帝國忠心、頭腦活絡、又深耕上海黑白兩道、深諳各方規則的全能之人?
他也考慮過余隊長,此人忠心足夠、道上人脈也不差,可太過愚蠢。
可憐的大木君,小泉中尉從心底感到深深的愧疚。
其實,當時計劃對大木君展開甄別和監聽時,小泉是堅決反對的。
他深知大木忠心耿耿,也清楚此人的不可替代性,強烈反對星野的甄別計劃,奈何他人微言輕。
而山本少佐又不作為,全程默許縱容,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星野一意孤行。
他甚至被迫違心配合,親自參與試探大木君。
若是當初他能再強硬一點,拼死攔下星野的試探,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惜了,好好的一個忠心耿耿、為司令部鞠躬盡瘁的大木君,最終落得個屍骨無存、死無全屍的下場。
無盡的內疚湧上心頭,小泉手中的文明杖無意識地一下又一下輕輕敲擊著冰冷的水泥地面,沉悶的噠噠聲,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中尉!中尉!您在聽我說話嗎?」
身旁司機的呼喚,打斷了小泉翻湧的思緒。
小泉猛然回神,微微坐直身體,「啊?聽著呢,你繼續說。
你是說,發電廠爆炸前夕,你們去過大木君的公寓,他當時獨自在家?」
「哈依!」司機連忙點頭,「負責全天候監聽的特工已經確認,昨夜事發前,大木秘書全程沒有出門,一直待在公寓休息。」
「他昨夜醉得很嚴重嗎?」小泉沉聲追問。
「非常嚴重!」司機語氣帶著惋惜,「星野中佐下令,要帶大木秘書一同前往爆炸現場,大木秘書剛一下樓,就吐得稀里嘩啦,狀態極差。」
小泉眉頭緊鎖,「都醉成這樣,還執意帶人前往現場?」
「是的!中佐態度堅決,執意要帶大木秘書隨行。」司機老實回話。
「山本少佐當時在場,為何沒有出面阻止?」
司機微微低頭,「山本少佐全程沉默,並未出言勸阻。」
小泉臉色愈發陰沉,「既然執意帶他前往,為何抵達發電廠後,又將他獨自留在車上?」
「回中尉!」司機快速整理思緒,如實稟報,「大木秘書醉酒太過嚴重,一路顛簸嘔吐不止,把整扇車門都弄髒了。
到了發電廠後,更是昏沉不醒,怎麼呼喚都沒有反應。
當時現場火勢洶湧、情況危急,兩位長官急於進場處置險情、排查隱患,便將昏睡不醒的大木秘書獨自留在了車上。」
「繼續說。」
「哈依!」司機沉聲應下,細細複述昨夜驚魂一幕,「我們一眾隨從跟著兩位長官衝進電廠,一邊協助滅火,一邊清理現場、排查隱患。
我當時正在幫忙搬運機器,突然毫無預兆的,廠區四周突發連續爆炸,火光沖天。」
「爆炸聲未落,我們就聽到密集的機槍掃射聲驟然響起!」司機語氣愈發急促,帶著深深的後怕,「我下意識回頭望去,只見一名身著帝國軍大衣、頭戴鋼盔的人影,正對著星野中佐、山本少佐一行人瘋狂掃射!」
「我們反應過來立刻衝上前支援,可速度終究慢了一步。
等我們趕到時,那名襲擊者已趁著混亂脫身逃走、不見蹤影。
現場慘烈無比,星野中佐頭部中彈,當場玉碎,連救治的機會都沒有。
山本少佐腹部中彈、重傷垂危,倒在血泊之中。」
小泉拄著文明杖緩緩站起身,眼底滿是凝重。
「襲擊者根本不是帝國士兵。」
他語氣篤定,「我親自勘察了發電廠的爆炸現場,從遺留在現場的彈殼來看,對方使用了兩種武器。
一是支那仿製的捷克ZB-26輕機槍,二是德國MP-18衝鋒鎗。
這兩種武器,都非我帝國制式軍械。」
司機瞬間反應過來,「嗦得斯餒!中尉的意思是,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布置的陷阱?
襲擊者先製造第一次爆炸製造混亂,再換上我軍服飾偽裝潛伏,藏身現場。
等二次爆炸引發全局混亂時,趁機突襲,他的目標是星野中佐?」
「差不多。」小泉微微頷首,「但他的目標是隨機的。
二次爆炸引發混亂之際,現場誰軍銜最高,他便狙殺誰,目地是戰果最大化。
星野中佐,只是恰好撞上了,運氣太差。」
說完,他話鋒一轉,「繼續說,大木君究竟是如何玉碎的?」
「哈依!我們發現山本少佐尚有氣息,立刻集結人手抬著他往外突圍,打算驅車趕回醫院全力搶救。
可我們剛衝出電廠,還沒抵達停車場,車子突然毫無預兆地轟然爆炸!」
「兩輛轎車、還有附近的軍用卡車,瞬間被炸藥引爆,整車徹底炸成碎片,火光吞噬整片停車場。
可憐的大木秘書,當時獨自昏睡在車上,根本來不及逃生,最終被炸得屍骨無存、灰飛煙滅……」
小泉久久無言,良久才重重嘆了口氣,「唉!可憐的大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