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光剛漫過弄堂頂,楊春攥著卡弟拉客的車鑰匙挨個把兄弟們叫醒。院角的老福特蓋著油布,而他停在門口的黑色卡弟拉客車身鋥亮,鉻條在晨光里閃著冷光。
「板鴨,咱這就去76號打個照面,找個機會提前溜號接人。」李海波坐進後排吩咐道。
「好嘞!」楊春踩下油門,車穩穩滑出弄堂,向滬西駛去。
剛拐上極司菲爾路,就見路口臨時架起了沙袋堡壘,兩挺歪把子機槍架在沙袋上,黑洞洞的槍口斜指路面,幾名日本憲兵正拽著過往人員盤問檢查。
楊春腳踩剎車放慢車速,把76號特工總部的工作證從車窗遞出去。
守卡的軍曹留著一撮衛生胡,他捏著證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忽然把目光鎖在副駕駛的侯勇身上,生硬地擠出句中文:「侯桑,發財大大地!」
「我草!」侯勇嚇得一哆嗦,他瞅著圍上來的憲兵個個眼冒光,只得苦著臉掏出幾包大前門遞過去,連聲道:「皇軍抽菸,抽菸!」
軍曹捏著煙盒晃了晃,咧嘴露出黃牙,沖憲兵們吆喝了句日語。
幾個鬼子立刻嬉皮笑臉地圍上來接煙,軍曹則揮手放行,等車開出去老遠,還能聽見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侯桑,撒由那拉!」,氣得侯勇狠狠捶了下大腿:「這群狗娘養的,天天就知道敲我的煙!」
車裡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李海波打趣道:「看不出來啊猴哥,這才多久,你都成皇軍跟前的『紅人』了,人家單憑你這張臉就放行,這排面,咱76號里沒幾個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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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個瘠薄!」侯勇氣得不輕,「這幫孫子是憲兵司令部的看門狗,往常就守在司令部大門。
今兒不知道抽什麼風,跑到這犄角旮旯設卡。還訛我三包大前門!
要是天天這麼敲竹槓,就算金山銀山也得被他們刮空!」
再說了,兩包煙換個免檢,多少人想求都求不來?
你沒見方才那軍曹看你的眼神,跟看財神似的,這便宜你占大了,別在這得了便宜還賣乖!」
侯勇被懟得啞口無言,卡弟拉客在幾人的笑鬧聲中駛入76號的院子裡。
剛推開車門,就見個光腦袋在晨光里晃得刺眼,「都特麼輕著點!
這些人活著的時候可都是你們的同事,現在殉職了,總不能讓他們爛在這兒!
咱中國人講究入土為安,這鬼天氣,再放下去就得發臭了,到時候熏得誰都別想吃飯!」
十多名特工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抬著擔架往卡車上搬,白布下隱約露出染血的袖口。
李海波皺著眉捂住鼻子走過去,目光落在鋥亮的光頭上,憋笑道:「王教官,你這頭髮……還是沒保住啊!」
「嗨!別提了,頭髮太濃密了也不好,怎麼洗都洗不乾淨!」王教官抬手摸了摸光頭,指腹蹭過剛長出的青茬,嘴上說得輕巧,眼角卻不自覺地抽了抽,「乾脆剃了個光頭省事,這大熱天的,倒也算涼快!」
李海波抬手指了指那些磨磨蹭蹭抬屍體的特工,「這種埋人的破事,怎麼還勞您王大處長親自坐鎮?」
王教官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聲音壓得低了些:「不然咋辦?
李主任昨天受傷住院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沒醒,張處長從昨天起就守在病房沒挪窩。
這76號總部,眼下就我官最大,總不能讓屍體在院裡堆著發臭吧?」
他說著朝卡車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了點火氣:「這幫兔崽子,昨天被張處長打發去公共租界查線索,倒還算有點用,抓了十來個逃跑的倒霉蛋回來。
可回來一看張處長不在,一個個就開始偷懶耍滑,把人往監獄一扔就躲陰涼地抽菸去了。
我見們他沒事幹,正好叫他們來搬屍體!」
李海波轉頭透過二道門看了眼內院,發現李斯群的防彈車還翻到在那裡沒人管,壓死在車下的司機也沒拖出來,「怎麼內院的廢墟沒人清理呢?裡面可也有不少屍體,而且基本都是碎的,不早點清理可就真的臭了!」
王教官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臉色也沉了沉:「誰敢吶!現在大家都怕廢墟裡面還有沒爆的炸彈,打死都不願意去清理。
只能等張處長回來協調,看能不能從提籃橋監獄調些犯人來清理,總不能讓咱們自己人去冒這險。」
「等張處長啊?」李海波嗤笑一聲,「他守著李主任,指不定啥時候才回得來。
這日頭越來越毒,廢墟里的碎肉再捂兩天,怕是真要爛在裡頭了!」
「那也沒法子,小命要緊。」王教官嘆了口氣,又指了指北側院牆,「不過後牆那被炸開的大洞,我一早就讓泥瓦匠來補了,總開著個大洞,總感覺隨時會有人衝進來!不把這窟窿堵上心裡不安吶!」
他說著突然反應過來,伸手拽住李海波:「哎!光顧著說廢話了,你帶來的人呢?趕緊叫過來搭把手。」
「我?」李海波像被燙著似的往後跳了一步,擺手擺得飛快,「我可沒空!
憲兵司令部那邊還等著我去交差,耽誤了皇軍的事,你我都擔待不起!」
說著轉身就往卡弟拉客跑,剛跑出兩步又猛地回頭,沖王教官咧嘴一笑:「對了王教官,其實你不用剃光頭的!」
「什……什麼意思?」
「理個平頭或者板寸啊!」李海波邊跑邊喊,「只要頭髮足夠短,一樣能洗乾淨的 !還涼快,不比你這光腦袋強?」
「啊~我的頭髮!你特麼不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