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屁!」李海波冷笑一聲,打斷了侯勇的話,「他能有這心善?依我看,是這小鬼子嘗到了甜頭,發現這贖人買賣是棵搖錢樹,想趁著熱乎勁兒,以最快的速度撈夠大錢!」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後視鏡,對后座的人吩咐道:「他既然急著加快進度,那明天瞎子也跟著搭把手。你們倆分頭跑,速度總能快上一些。」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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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的楊春一直沒插話,這時忽然回頭搭了句:「要不我也去幫忙吧?多個人多份力量不是?」
李海波挑眉看了他一眼:「你不去粵菜館幫忙,荷花姐會不會揍你?」
楊春手把著方向盤笑了:「不會,粵菜館的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廚師和小二都是現成的,昨天開始試營業,流水還不錯。就等瞎子他爹挑的黃道吉日一到,放一掛炮,牌匾上的紅布一揭,就能正式開張了!」
李海波轉頭看向熊奎,眼裡帶著點意外:「你爹還會看吉日?他不是一直在火車站門口給人算命的嗎?」
熊奎立刻梗著脖子反駁:「真新鮮!
我爹可是正經的道門傳人,新舊本事全通著呢!」
他掰著粗黑的手指頭數得唾沫橫飛:「論老本行,鐵板神數、太乙神數、六壬神數、紫微斗數樣樣精熟,子平八字批終生、三世書測禍福,《神相金較剪》《神相鐵關刀》背得滾瓜爛熟,摸骨看相一摸一個準,敲龜殼卜吉凶更是閉眼就來。」
「論辦事,小兒夜啼喊驚、百日咳不止,畫道符燒了兌水喝,保准見效;誰家遇著邪門事,文皇掛問吉凶、武皇掛斷禍福,頭七打齋超度、尾七招魂安靈,一套流程走下來,乾乾淨淨。
還會幫人打小人,問米請神、解夢照水碗瞧吉凶,攝太歲、解官非、拜三剎、祭四角、送灶君,年節里求他的能排到巷口去!」
「鎮邪的本事更沒的說!畫符驅妖、念咒捉鬼,南洋降頭的破解法子他懂,湘西趕屍的門道他也能說個通透。」
話頭一轉,他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別以為他只懂老一套!
前陣子跟個洋和尚學了新鮮的——西洋占星看星星排命盤,還有那叫『塔羅牌』的紙牌,上面畫著『皇帝』啊『月亮』啊什麼的,抽幾張擺開,就能斷你近期禍福。
就連洋人的十二星座,他都能掰扯得頭頭是道,說什麼雙子座遇著『魔術師』牌要防分心,聽得那洋和尚直豎大拇指!」
「反正從頭到腳、從生到死,從土法子到洋玩意兒,就沒有我爹應付不來的!」
李海波聽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咂出一聲來,一臉震驚地盯著熊奎,「好傢夥!這年頭連混江湖的騙子都這麼卷的嗎?
中西合璧與時俱進吶,咱們這些年輕人還有啥理由不好好工作呢?」
「噗嗤——」侯勇先沒忍住笑出了聲,拍著大腿直樂,「波哥這話在理!合著咱們還不如個擺攤算命的拼?」
楊春握著方向盤也笑了,車把都跟著抖了抖:「奎子你爹這是把飯碗鑲了金邊啊,中西通吃!」
熊奎起初還梗著脖子想反駁,被這陣鬨笑一鬧,也撓著後腦勺嘿嘿笑起來,粗聲粗氣地嘟囔:「那是!也不看是誰爹……」
車廂里笑聲更響了!
笑鬧過後,侯勇看著手上的名單感慨不已,「說實話,從憲兵司令部那大牢里往外撈人,也算積德行善了。
那地方哪是人待的?暗無天日,死在裡邊的人數不勝數。之前被抓進去的人就別指望能出來。
咱們能加快點速度,也能讓那些人家早一天脫離那人間地獄,少受點罪。」
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些唏噓:「今天跑的那幾家,有兩戶是真困難,家裡鍋都快揭不開了,哭著求我通融通融。
我心一軟,就給他們減了些錢,想著少賺點就少賺點,能把人先撈出來最要緊。
還有一戶更慘,家徒四壁的,別說贖金了,連給孩子買口吃的都費勁。
我瞧著實在可憐,沒轍,自己墊了點錢把人贖出來了——這麼算下來,這單倒是虧了。」
「什麼?虧錢?」李海波一聽這話,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這可不行啊!
咱們是做買賣的,又不是開善堂的,怎麼能虧錢?
這要是傳出去,咱們不成大善人了嗎?」
他重重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帶著點急:「你忘了咱們是什麼身份?
是道上混的黑幫,是旁人眼裡無惡不作的76號特工!
我們這種人去充善人,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他深吸口氣,放緩了些語速卻依舊嚴肅:「買賣可以做,錢可以少賺,但絕對不能不賺,更不能倒貼錢!
你以為小鬼子是瞎子啊?他們要是知道了,保准得懷疑咱們另有所圖。
到時候你我丟掉性命事小,好不容易打通的這條生命通道被堵死,那才是真的得不償失!」
侯勇臉上的血色褪了幾分,眉頭擰成個疙瘩,「啊?那怎麼辦?
以後再碰到家裡實在窮得叮噹響的,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被關在牢里等死?真要見死不救?」
李海波指尖在膝蓋上敲了敲,「笨!不會變通一下?咱們可以教他們去借威力戴…不對,高力戴呀!
九五雞頭、九出十三歸、利滾利那種。
錢借出去了,人贖出來了,還不會被鬼子懷疑,這不就兩全其美了?」
侯勇聽得一愣,張了張嘴:「啊?放這麼狠的利?那要是他們壓根還不起怎麼辦?」
「肯定還不起呀?」李海波嗤笑一聲,「還不起他們不會跑路嗎?
你想啊,人都窮到連這種閻王債都敢借,可見是沒什麼退路了。
上海這地方本就沒有窮人的活路,離開了這兒,天下之大,哪裡去不得?
總好過在憲兵隊大牢里丟了性命。」
侯勇摸著下巴琢磨了片刻,慢慢點頭:「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李海波忽然收了笑,語氣沉了沉:「還有,記住了,在這些家屬面前少裝好人。
別瞧著他們現在對你點頭哈腰、千恩萬謝的,那是因為有求於你。
在他們眼裡,咱們就是漢奸,就是鬼子的幫凶,是替鬼子跑腿收錢的,是害得他們傾家蕩產的罪魁禍首。
你就是掏心掏肺對他們好,他們也未必領情,說不定還在背後咒咱們不得好死呢。
所以,找准自己的定位!」
侯勇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像是被兜頭澆了盆冷水,「啊?合著我這幾天滿懷熱情地跑前跑後,自個兒墊錢都樂意,在他們眼裡……竟是這樣子的?」
李海波見侯勇臉色灰敗,半晌沒吭聲,語氣緩了些:「別往心裡去。
咱們本來就是利用76號特工的身份做掩護的,既然享受了這個身份的好處,就要接受這個身份帶來的負面影響!
作為一名潛伏特工,常常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甚至為了取信於敵人,還要做一些違背自己意願的事情。
這個過程中被自己人誤解,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所以我們要耐得住寂寞,受得住委屈。在民族抗日大業面前,個人的這點榮辱得失又算得了什麼呢?
想想我們暗地裡乾的那些大事,哪一件不是驚天地、泣鬼神?給敵人帶來的破壞更是不可估量。
只要不被鬼子懷疑,就說明我們的偽裝工作做得到位,至於旁人怎麼看,由他們去吧。
記著一句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車子在眾人的沉默中駛進閘北地界,熟悉的街景在窗外緩緩鋪展。
李海波隔著車窗遠眺,街角那間「有間書屋」的輪廓漸漸清晰——木門緊閉,門口懸掛的木牌在暮色里依稀可見,「新到《水滸》」四個粉筆字端正工整。
這是約定今晚安全屋見面的信號。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目光在木牌上稍作停留便移開。並非十萬火急的險情。
他鬆了口氣,楊春開著車子平穩地拐進另一條巷子,向李家小院駛去。
自從老張張書明搬到公共租界住以後,「土地爺」小組的安全屋也跟著遷了過去。
新安全屋他只去過兩回,隱蔽是真隱蔽,藏在一排石庫門裡,夾在煙紙店和皮貨鋪中間,任誰也想不到那扇斑駁的木門後,藏著同志們往來的秘密。
說起來,他這個組長當得實在有些不稱職。連新來的報務員小趙,他至今都只聞其名,未見其人——聽老張說,是個長相一般的年輕錫匠。
小組的事向來井井有條,老張把內外打理得妥帖,同志們各司其職,倒顯得他這個組長像個甩手掌柜,只是偶爾利用自己的身份和能力的便利,給租界裡的同志們送送資金,運運緊要物資什麼的。
推開李家小院的木門時,灶間的煙火氣先涌了出來。老媽正繫著藍布圍裙在灶台前忙碌,鐵鍋翻炒著青菜,滋啦聲里混著她的念叨:「你們回來啦?快洗把手,晚飯就好。」
熊奎眼尖,一進門就見院子裡,幾個小身影歪歪扭扭地擠在竹榻上,「喲!咋累成這樣了呢?」
如今的孤兒院開始了艱難的重建,阿生和小黑兩個年紀大點的男孩每天都會去孤兒院,跟著孤兒院那些十幾歲的孩子在工地幫忙打下手。
而小花和秀秀兩個年紀小的,則跟著孤兒院的老師和孩子們上街賣報紙。
阿生和小黑脫了沾著泥灰的褂子,胳膊肘上還留著蹭破的紅痕,兩人背靠背坐著,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重得像墜了鉛。
小花和秀秀則蜷在竹榻另一頭,小臉蛋被曬得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黏在汗濕的額頭上。
李海波心裡一揪,走過去蹲在竹榻邊。
不過幾天功夫,幾個孩子都黑瘦了些,尤其是小花,原本白生生的胳膊曬成了淺褐色,小腿上還有蚊子咬的紅疹子。
他伸手想幫秀秀理理亂發,小姑娘卻迷迷糊糊往他懷裡縮了縮。
侯勇關心地問道:「孩子們不會中暑了吧?」
李海波抱起小花,「花花,外面太陽那麼毒,曬得人頭暈,明天別去了,在家歇著好不好?」
小花卻立刻搖了搖頭,小眉頭皺得緊緊的:「不行呀,大哥。
老師說了,孤兒院被燒得什麼都沒了。
現在蓋房子要好多好多錢,我們多賣一份報紙,就能多攢一分錢。
要是冬天前蓋不好,同學們就沒地方住,會被凍死的。」
她說著,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睛裡蒙著一層水汽,不知是累的還是急的。
李海波皺著眉頭,伸手摸了摸她曬得滾燙的頭頂,「傻丫頭,老師騙你們呢。上海的冬天哪有那麼冷?頂多穿件棉襖就過去了,凍不死人的。」
旁邊的秀秀怯生生地抬起頭,「大哥……人真的會凍死的。
以前姆媽還沒把我們領回來時,我們幾個孤兒擠在橋洞下的窩棚里,冬天漏風,被子薄得像紙。
就真的有小夥伴被凍死了!」
話沒說完,小姑娘的眼淚已經滾了下來,砸在髒兮兮的褲腿上。
「啊……這……」李海波幾人相視一眼,不知如何安慰。
阿生見氣氛沉了,清了清嗓子打岔:「大哥,吳伯伯這幾天總念叨你呢。
問你啥時候有空,去工地搭把手。那邊缺人手。」
「嘿!這老吳頭!」李海波猛地站起身,語氣裡帶了點火氣,「他當他的大善人,幹嘛非得拉上我啊?
道德綁架啊這是!
我不去。明天起你們也別去了。」
他伸手點了點阿生的額頭,又揉了揉小黑的腦袋:「你們這個年紀,就應該爬樹掏鳥窩,該在學堂里描紅寫字,哪能扛這些沉甸甸的擔子?老老實實在家讀書寫字,聽見了嗎?」
小黑卻梗著脖子,黝黑的臉上滿是倔強:「那不行!孤兒院燒了,現在正是最難的時候。
我們要是躲在家裡享福,以後蓋好了學堂,我們都沒臉踏進去讀書。
吳伯伯說了,磚頭一塊一塊砌,房子才能立起來,人也一樣,得有點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