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找上門的師兄

  余海倉半跪在地,緊緊攥著父親的衣角,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與懇求,「爹,真的就這一次!

  昨天那事純屬意外,以後絕不會再發生。

  但是吃一蟄長一智,我打算把押運的人手翻倍,再換上好槍,憲佐隊的兄弟都是自家兄弟,只要錢到位,他們拼了命也會護住貨。」

  他抬頭望著父親,眼中滿是渴望,「另外,光靠兄弟們手中的王八盒子和花口擼子,遇上硬點子根本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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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把兄弟們的槍都換成二十響盒子炮,再配兩挺花機關增強火力。這樣遇上誰都有一戰之力。

  以後總不能次次都讓李隊長來救場吧,不然道上的人該怎麼看我?」

  余大貴眉頭擰成疙瘩,手裡的菸袋鍋子重重磕在桌沿,「添置這些軍火,你有門路嗎?」

  「有,我在憲兵司令部幹了這麼久,這點事情還是辦得到的。只是錢有點不夠!」他抓住余大貴的手腕,「爹,您就信我這一回,這次投下去,往後押運絕對穩當,賺的錢翻倍還您!」

  他聲音發顫,額頭青筋暴起,「您看松鶴樓這些年也沒大發展,我這是想讓咱家過上好日子啊!」

  余大貴別過臉去,沉默許久才悶聲問:「還差多少?」

  余海倉眼睛瞬間亮得驚人,顫抖著伸出食指:「我還差一千大洋!」

  「一千大洋?!」余大貴猛地轉身,茶盞在桌上砸出悶響,渾濁的眼睛裡燒著怒意,「臭小子,別當老子是睜眼瞎!

  黑市二十響盒子炮三十大洋一支,花機關槍三百五十大洋一挺。

  你這吃飯的人加上你剛好十二個,十支二十響加兩挺花機關剛好一千大洋。

  合著你這是一分錢沒有哇?!」

  余海倉乾笑著蹭了蹭鼻子,油光滿面的臉漲成豬肝色:「這不,我之前存的錢不是都用去鋪路了嗎?」

  余大貴重重嘆了口氣,佝僂的背又彎了幾分,「錢我可以給你,明天下午來拿。

  可是你那幫黑吃黑的下家,全讓涉谷太君打死了,往後的貨你打算賣給誰?這個你想過嗎?」

  「這個......」余海倉喉結滾動兩下,避開父親銳利的目光,「實在不行,我找道上的朋友碰碰運氣!」

  「道上的朋友?!」余大貴氣得渾身發抖,菸袋鍋子重重砸在八仙桌上,「你特麼豬哇?那幫人吃人不吐骨頭的!

  跟他們做生意,無異於給老虎送豬頭哇!」

  「他們敢!」余海倉漲紅著臉跳起來,「我可是憲兵司令部的憲佐隊長,誰敢打我的貨的主意?!」

  「你特麼昨天不是剛讓人搶了嗎?!」余大貴的怒罵道,「被人黑吃黑的時候,人家在意過你是憲佐隊長嗎?!」

  「我......」余海倉的氣勢頓時弱了下去,嘴唇翕動半天說不出話。

  突然,他像只被激怒的困獸般嘶吼起來:「那不然怎麼辦?難道讓我守著松鶴樓賣一輩子陽春麵?!」

  「守著松鶴樓怎麼了,餓著你了還是凍著你了?」

  「那我讀那麼多書幹嘛?」

  「你……!」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一輛嶄新的福特轎車緩緩停在了松鶴樓門口。

  司機下車打開后座車門,踩著高檔皮鞋的中年男人扶著司機的手優雅下車。

  此人綢衫下擺繡著暗紋,腕間金絲表鏈隨著動作若隱若現,舉手投足都帶著生意人特有的貴氣。

  余大貴握著茶壺的手微微發顫,盯著來人考究的杭緞長衫,「兩位貴客,這麼晚了是來用膳的嗎?」

  中年男人摘下墨鏡,眼角笑出細密紋路,「師弟,你還認得我不?」

  「師兄?!」余大貴手中茶壺險些落地,渾濁的眼睛突然泛紅,「哎呦!師兄,真的是你啊!快進來快進來!」

  他慌忙把壺往桌上一擱,快走幾步,踉蹌著撲過去, 兩人重重抱在一起。

  中年拍著他後背直笑,「嗯,還知道喊師兄,看來以前在醉仙樓沒白痛你!」

  余大貴肩頭微微抽動,「看您說的,您可是對我最好的師兄何新梁啊!」

  他聲音發悶,帶著鼻音,「每次被後廚那幫壞小子欺負,都是師兄您拿擀麵杖幫我出頭。當年要不是為了護著我......」

  余大貴喉結滾動,說不下去了,「您被師傅趕出醉仙樓那天,我蹲在後巷哭了整整一夜。怪我沒本事,連累了師兄您!」

  「嗨!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幹啥!」何新梁拍著他後背直笑,「咱們得有二十多年沒見了吧?當年的小鼻涕蟲出息了,如今都能開這麼氣派的飯店了!」

  余大貴請兩人來到八仙桌前坐下,給兩人斟茶,「我這只能算小打小鬧,哪比得上師兄您這一身富貴氣。

  快說說,這些年在哪兒發財?」

  」還記得我家在青浦開的乾貨鋪子不?」何新梁撣了撣杭緞長衫上的灰,「從醉仙樓出來後,我就回了家,先父去世後,我就接手了乾貨店,一晃幹了二十多年。

  前幾日剛把鋪子搬到上海,就在街口轉角處,掛著『何記山貨』的招牌。

  師弟你開了這麼大一家酒樓,以後可得多關照我生意啊!」

  「那敢情好!你賣南北乾貨,我開飯店,咱們這生意正好打配合!」余大貴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渾濁的眼睛裡泛起難得的光亮。

  余海倉見父親與來人相談甚歡,心裡卻還惦記著那一千大洋的事,忍不住插話:「爹,您和伯父慢慢敘舊,我去後廚安排幾道拿手菜。」

  「慢著!」何新梁抬手止住他,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余海倉油光發亮的臉,「這位想必就是賢侄了?果然生得儀表堂堂。」

  余大貴一拍腦門,恍然笑道:「瞧我這記性,一高興全亂了套!」

  他拽過兒子的胳膊往前推,「師兄,這是犬子海倉。

  海倉,還不趕緊給你何師伯磕個頭,師伯跟你爹可是有過命的交情!」

  「啊~這!」

  「使不得使不得!」何新梁快步上前扶住他,袖口暗紋隨著動作輕晃,「如今可是新社會,哪還興磕頭這套老禮。」

  他上下打量著余海倉筆挺的西服,語氣帶著三分探尋,「賢侄一表人才,莫不是跟著師弟打理這松鶴樓的生意?」

  余海倉正要開口,余大貴搶先說道:「沒有,年輕人哪裡吃得了這種苦。

  這混小子從小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知道抱著書本瞎琢磨。」

  余大貴肥胖的手指戳著兒子胸口的肥肉,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恨鐵不成鋼,「大學畢業放著好好的家業不接,非得去外面瞎闖蕩。

  咱們平頭百姓沒背景沒靠山,能闖出什麼名堂?

  這不,折騰了幾年,就混了個皇軍憲兵司令部的小隊長!」

  「喲!憲兵司令部哇?」何新梁大吃一驚,一臉不可思議地審視著余海倉,「那可是滬上第一要害部門吶!賢侄年紀輕輕就當上隊長,往後前程似錦,怕是要讓多少人眼紅!」

  余海倉胸脯一挺,胖臉上露出得意之色,正要開口炫耀,卻見何新梁向站在門邊的司機招了招手,「何贏過來!

  這是犬子何贏。從小就不是讀書的料,滿腦子歪門邪道。

  現在長大了,生意不願接手,如今除了幫我開一下車,啥都不肯干。

  全身上下除了這張能騙騙小姑娘的帥臉,要本事沒本事,好吃懶做的,我才不知道該拿這混小子怎麼辦吶!」

  余海倉嘴角直抽抽,肥厚的耳垂漲得通紅。

  泥馬,這話是在數落自家兒子嗎?這是在說我丑哇!

  「沒有沒有,不過是皇軍抬愛,賞口飯吃。」余海倉皮笑肉不笑地扯動嘴角,目光挑釁般掃過何贏帥得過分的臉,「何贏賢弟還沒個正經營生是吧?

  賢弟要是不嫌棄,可以到憲兵司令部來,我大小也是個隊長,多少能罩著點!」

  「哎呦!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何新梁誇張地一拍大腿,轉頭朝倚在門框上裝著沒聽見的兒子喊道,「何贏!你海倉大哥給你指條金光大道,還不趕緊道謝?」

  站在門口的何贏裝不下去了,只見他脖子一梗,混不吝地說:「我不去,我可受不了那規矩。

  家裡金山銀山夠我花一輩子的,上什麼班?

  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這輩子都不可能上班!」

  「反了你!」何新梁抄起桌上的茶盞作勢要砸,卻在半空生生停住,「臭小子,看我今天不打斷你的腿!」

  余大貴趕忙起身按住師兄肩膀,笑得眼角皺紋堆成溝壑,「師兄你別動火!

  俗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

  你何家大業大的,還能缺他這份俸祿?」

  余海倉盯著何新梁腕間流轉的金表和門口嶄新的福特車,喉結動了動,「伯父這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呀!

  如今乾貨行當這麼賺錢?

  又是福特轎車又是西洋金表,真是讓人眼熱!」

  「怎麼可能!我們何家做開乾貨店開有上百年了,要發財早發了!」何新梁往後一靠,神秘兮兮地道,「所謂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

  如今恰逢亂世,正是我等大展拳腳的時候。就比如我這乾貨行吧,坐擁上海交通之利,隨便倒騰點什麼出去,那都是暴利呀!」

  余大貴父子倆對視一眼,余海倉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頭。

  何新梁自顧自地說:」當然,高利潤也意味著高風險,以後要是遇到什麼事,說不定還得麻煩海倉賢侄呢!」

  余海倉胸脯又不自覺地挺了挺,油光發亮的臉上堆滿自豪,「好說!師伯往後遇上任何難處,儘管派人知會一聲。小侄別的本事沒有,在憲兵司令部好歹能支使些兄弟辦事。」

  「痛快!」何新梁重重拍了拍余海倉肩膀,「就等賢侄這句話!」

  他轉頭向余大貴抱拳,「師弟,時辰不早,再叨擾下去可就不識趣了。改天我再登門拜訪!」

  余大貴慌忙起身相送,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攥住師兄手腕:」說的什麼話!師兄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三人走到門口,福特轎車的車燈刺破夜色,何贏已經不耐煩地先一步鑽進了駕駛室。

  「改日我在來醉仙樓擺酒,咱們好好敘舊!」何新梁踩著鋥亮的皮鞋上了車,搖下車窗揮了揮手。

  話音未落,轎車已轟鳴著駛入夜色,只留下余海倉望著車尾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