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任務

  李海波摸出癟癟的煙盒,火柴擦燃的剎那,幽藍的火苗照亮他緊繃的下頜線。青煙裊裊升騰,他望著牆上晃動的光影,忽然發出一聲輕笑。

  朱雲秀放下手中針線,眉頭擰成死結:「小鬼子正滿世界散布你殉國的消息。

  上次的閘北和他們交過手後,特高科把消息捂得嚴嚴實實。」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戴老闆說了,只要你親手用螺絲刀解決張紅標,就是給日本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既能戳破他們的謊言,又能狠狠提振民眾的抗日士氣!」

  李海波沉默地望著跳躍的燈影,菸灰在指間顫巍巍凝成細長的灰柱,仿佛隨時都會折斷。

  「說吧,到底干不干?決定權在你!」朱雲秀看著李海波平靜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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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海波碾滅菸頭,火星迸濺在青磚地面。

  他迎上朱雲秀的目光,喉結滾動著開口,「大姐,但凡長了腦子的,都能看出這是個陷阱。

  小鬼子拿張紅標當誘餌,就等著我咬鉤。

  這是明晃晃的陽謀——他們算準我不會上鉤,卻更算準戴老闆為了面子,一定會逼著我往槍口上撞。

  你們這哪裡是派任務,分明是要把我往火坑裡推呀!」

  朱雲秀點了點頭,「李長官,戴老闆也是為了大局!張紅標上次的假投誠性質非常惡劣,還提供假情報引誘你進入鬼子的陷阱。於公於私我們都應該剷除他!」

  老趙終於從陰影里走出來,把手中的圖紙鋪在了桌子上,「李長官,這就是張紅標家的草圖。

  我和大姐推演過,如果特高課派出和上次閘北一樣多的兵力的話,成功實施刺殺的可能性真的不高,所以沒把握的話你可以拒絕。

  但如果你決定接下任務的話,我、大姐和小王都可以幫你。

  晚上動手,大姐可以在遠處提供火力支援,小王的手槍速射非常適合近戰,我也可以帶著毒藥給你們打輔助!

  我們四人連手,殺死張紅標或許難如登天,但一擊不中後全身而退還是能做到的!」

  李海波的指尖沿著地圖上蜿蜒的巷道遊走,突然重重戳在張紅標宅邸的標記處,「不用輔助,大姐的夜視能力撐死兩百米,可這整片街區連棟像樣的制高點都沒有。

  超過兩百米,以大姐的視力,那就是盲射,失去精度的火力支援就沒什麼意義了。

  另外我是頭孤狼,喜歡一個人做任務,你們去了反而礙手礙腳!」

  朱去秀一愣,「孤狼?我們不是一起做過任務嗎?」

  「所以感覺你們礙手礙腳的!跟你們一起做任務還不如我單幹!」

  「那閘北那次呢?」朱雲秀突然提高聲調,「你不也帶了自己招募的小隊?

  只不過在和特高課特工的戰鬥中,那些生瓜蛋子全部殉國了。

  我們事後看過那個小隊的資料,感覺他們都是些外行。

  要是換成我們夫妻和小王的組合的話,分分鐘把特高課的小鬼子打出屎來……!」

  朱雲秀滔滔不絕地說著,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李海波臉上。老趙突然伸手拽住她的袖口,枯瘦的手指像鐵鉗般緊扣。屋內空氣瞬間凝固。

  老趙眯著睛,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海波,「長官,會不會上次死的那幾個黑幫混混,根本不是你招募的組員?

  我可打聽過了,那幾個傢伙平時膽小如鼠、偷奸耍滑,吃喝嫖賭樣樣不落,根本就不像能提槍上陣的抗日英雄!

  莫不是......長官你在吃空餉騙撫恤金?」

  李海波脖頸青筋暴起,猛地踢開凳子站起,「放屁!

  那些可都是我在道上認識多年的好兄弟啊!

  仗義每多屠狗輩,黑幫就不能抗日了?

  我李海波出身青幫,不也照樣加入軍統,殺鬼子鋤漢奸,成就軍統第一殺手的地位?

  可憐我的泥鰍兄弟呀!叫你別混黑幫,名聲壞了,為抗日捐軀了,還遭人懷疑!」

  趙裁縫笑著說:「你那認識多年的好兄弟叫鰍魚!」

  「都一樣!泥鰍、鰍魚,不都是水裡鑽的玩意兒?」李海波彎腰撿起散落的菸捲,手指卻在微微發抖,「我們說到哪來著?

  對,輔助!輔助就不用了,不過以前老趙給我的迷煙還挺好用,這次再給我來一百罐!」

  「一百罐?你當這是菜市場的大白菜呀?要多少有多少的!」老趙像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這些發煙罐可是我一個一個親手做的,而且原材料不好找,還死貴!」

  「少廢話,你就說庫存還有多少吧?」

  「三十罐頂天了!」老趙扯著嗓子嚷,「而且價錢得商量!」

  「我全要了。」

  「給錢!」老趙把算盤拍得震天響,「每罐八塊大洋,二百四,一分都不能少!」

  李海波,「老趙你瘋了,上次的一百罐才一塊大洋一罐,再怎麼漲價也不能漲到八塊呀?」

  「上次是清庫存,再不清理就過期了,半賣半送給你的。這次是正常價,愛要不要。」

  「要,找軍統總部報銷!」李海波一拍桌子,「我給軍統出生入死,沒道理傢伙什還得自己備。」

  「你——」老趙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臭小子還挺精明的,早知道多要一點了。

  李海波,「等會!忘了問你們,這次刺殺張紅標,總部能給了多少獎金?這麼危險的任務,賞錢少了我可不干!」

  朱雲秀站起來打圓場,「賞錢不少呢!戴老闆特批了十根大黃魚!你要是堅持單幹的話,這賞金你一個人獨占。」

  「十根大黃魚很多嗎?」李海波嗤笑一聲,拿起圖紙捲成筒狀敲打桌面,「戴鼻涕也太小家子氣了!

  在特高課眼皮子底下宰人,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怎麼也得二十根大黃魚!」

  他突然湊近老趙,壓低聲音道:「再找他報銷一百個發煙罐的錢!就說是活動經費。」

  朱雲秀面露難色:「這......會不會太獅子大開口了?」

  「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嘛!」李海波倚著八仙桌,把玩著手中的打火機,「總部既然指定要我親自操刀,那就是賣方市場,定價權在我。

  你們去跟總部說,儘量多要一些!」

  朱雲秀給李海波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總部還說,如果有需要,可以讓上海站協助你!」

  李海波嗤笑出聲,「還是免了。現在上海站爛得像個篩子,跟他們聯繫,我保證不出半天,我們的計劃就會出現在特高課的案頭上。

  要不是他們站長陳拱樹警惕性高,藏得深,上海站除了他的幾個親信,誰都不知道他在哪!不然上海站早沒了。

  叫他們過來打輔助,不是明目張胆地告訴鬼子我們在哪裡嗎?」

  朱雲秀笑了笑,「篩子有篩子的用法。

  如果我們給上海站提供假消息,說不定還能誤導小鬼子,給你創造行動機會!」

  李海波摩挲著桌面經年累月的刀痕,多少有點心動,「再說吧

  迷煙發煙罐呢?先拿給我!」

  老趙和朱雲秀對視一眼,老舊的木櫃在吱呀聲中打開。

  趙裁縫捧出用一個灰布包裹,「這裡有三十二個發煙罐,我留兩個自己應急,其他的你都拿去。

  剩下的七十罐等我做好了通知你!」

  「得嘞!」李海波單手提過包裹,另一隻手將散在桌上的情報塞進懷裡。

  他轉身時帶起一陣風,煤油燈的火苗猛地晃了晃,把牆上的影子拉得老長。

  趙裁縫跨前半步,「長官您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不要慌,我也得有個準備不是?再加上得等總部出價,一步一步來吧!」

  「長官真不用我們協助嗎?」朱雲秀也跟了上來。

  「不用不用!」李海波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包裹里的金屬罐體隨著步伐撞擊,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他裹低頭隱入暮色中,心裡暗忖:我還不知道你們兩口子,不就是想分我的賞金嗎?我才不上當呢!

  我有「空間之門」這種逆天護盾,再配上老趙的迷煙,別說偷襲,就算正面硬闖張紅標的宅邸,他李海波也有把握殺出條血路。

  老趙望著李海波消失的方向,喉結滾動著咽下未說出口的警告。

  朱雲秀走了過來,「看來他根本沒把咱們的話聽進去呀!」

  「我去找小王!」

  朱雲秀快步追到門邊,壓低聲音道:「去吧,發報時注意措辭,把困難說清楚!二十根大黃魚要不來,最起碼把發煙罐的錢報了!八百塊大洋,能賺不少呢!」

  ……

  李海波推著吱呀作響的舊自行車拐進弄堂時,天邊還浮著幾縷火燒雲。

  「小波回來啦!」李媽繫著褪色的藍布圍裙從灶間探出頭,煤球爐騰起的熱氣裹著蔥花蛋餅的香氣撲面而來,「楊春他們去了租界還沒回,鍋里給你留了晚飯。」

  「好嘞!我先洗個澡!這一身臭死了!」李海波應了聲,額角的汗珠順著脖頸滑進衣領。

  下午在孤兒院被吳伯抓了壯丁,搬了一下午的磚頭,襯衣早被汗水浸得貼在背上,黏糊糊的像糊了層漿糊,他恨不得立刻跳進涼水裡沖個痛快。

  冷水澆在背上的瞬間,暑氣「嘶」地一聲蒸騰成白霧,混著肥皂沫順著磚縫往下淌。

  他正舒服地搓著胳膊上的泥漬,木門突然被拍得咚咚響,小花清亮的嗓音穿透水汽:「大哥,門口有人找你!」

  李海波胡亂套上半乾的汗衫,濕發滴著水砸在鎖骨上。

  院門口,一男子正踮腳站在大門口,眼睛不住往院裡瞅,李海波扯過毛巾擦了把臉,「你是門衛的兄弟吧?」

  「李隊長好!」男子弓著腰往前湊,後頸的汗漬洇濕了衣領,「我是內衛的,剛才涉谷曹長從司令部回來了,急著要見您呢!」

  李海波轉身往屋裡走,毛巾甩在肩頭:「知道了,你回去報告涉谷曹長,我馬上到!」

  跨進門檻時,他壓低聲音咒罵:「狗日的小鬼子,不就是急著要走私的分紅嗎?多等一天會死啊!」

  ……

  李海波的自行車碾過76號總部門口平整的柏油馬路,老舊的鏈條發出乾澀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拐進院子時,頭頂的路燈剛泛起昏黃的光暈,將青磚地面染成一片斑駁。

  涉谷曹長雙手抱臂倚在李海波辦公室門口,軍靴旁密密麻麻扔了一地菸頭,暗紅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滅滅。

  76號平日裡喧囂的院落此刻已陷入寂靜,大部分特工都已下班離開。

  唯有二道門內還有少量特工在值班,主樓上零星亮著幾盞燈,昏黃的光線透過蒙著灰塵的玻璃,在夜幕中投射出詭異的光影。

  「啊哈!李桑,你終於來了!」涉谷直起身子毒蛇般的三角眼死死釘在自行車后座的皮包上,喉結貪婪地滾動,「昨天那批貨的分紅,余桑說錢交到了你的手裡!」

  「是啊!余隊長一大早就送來了,只是你一整天都沒回來,我就幫你先收著了!包里的錢全是你的!」李海波不慌不忙地支起自行車,伸手解開后座綁著的皮包。

  涉谷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伸手奪過皮包,金屬搭扣彈開的瞬間,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隨著鈔票翻動的嘩啦聲,涉谷的嘴角越咧越開,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啊哈!發財了!

  李桑你果然沒說錯,沒想到走私西藥的利潤竟然這麼高!」

  李海波屈指彈了彈鼓囊囊的皮包,「這裡可不只是走私西藥的分紅,還有那兩車糧食的錢,糧食還沒賣出去,不過余隊長按照市場價折算成了現金,先墊付給你了!」

  「喲西!你和余桑都是好朋友地幹活!」涉谷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李海波肩頭。

  「余隊長當然是位可靠的好朋友,人雖然蠢了點,但他對皇軍忠心吶!

  以後不管從76號拿到什麼貨,都可以交給他去賣。

  每個月做幾單,不發財都難吶!」

  「哈哈哈!喲西!」涉谷抓起一把鈔票在鼻尖猛嗅,嘴角涎水幾乎要滴在錢上,「我明天就找張處長要多多地貨,發財大大地!」

  「他突然攥住李海波的手腕,「李桑,你地自行車放下!我帶你去喝酒,喝大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