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拿捏余海倉

  余海倉把皮包放在李海波的辦公桌上,「李隊長,錢都在這裡。小泉中尉那邊還等著呢,我得趕緊回司令部。」

  李海波半倚在藤椅上,左手把玩著打火機,右手夾著的哈德門香菸正騰起裊裊白煙。

  「老余啊,這次的貨出了這麼大的簍子,有沒有想過怎麼和小泉中尉解釋啊?」他眯起眼睛目光像把刀,在余海倉臉上來回剜。

  余海倉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伸手抹了把額頭的汗:「這個……,貨款不是搶回來了嗎?大家不說,小泉太君應該不會知道吧!」

  「你在想屁吃!」李海波猛然起身,藤椅與地板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他夾著香菸的手指幾乎戳到余海倉鼻尖,菸灰簌簌落在對方肩頭,「憲兵司令部是幹什麼吃的?

  人家可是情報機構,眼線比租界的老鼠還多!

  說不定你昨天一丟貨,人家就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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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泉太君本來就先入為主地對你的能力不信任,這事得處理好哇。

  否則雖然不至於丟了小命,但做完這一單,有沒有下一單還不好說呢!」

  余海倉如遭雷擊,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腰重重撞翻身後的竹椅,這才真切意識到,自己捅出了多大的簍子,「哥哥教我!我下半輩子還指望這條線發家致富、出人頭地呢!」

  「我憑什麼教你?」李海波悠然地吸著,看著余海倉一臉的鄙夷,「一手好牌被你打個稀爛!早知道你這麼沒用,我還不如自己干呢。還省了這麼多糟心事!」

  余海倉「撲通」一聲跪在青磚地上,膝蓋撞得生疼也顧不上。

  「李隊長再給我一次機會!」他死死攥住對方褲腳,「我一定吃一塹長一智,下次要是再捅婁子,您剁了我這雙手!」

  死寂的沉默在屋內蔓延。李海波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冷漠的眼神像淬了冰的鋼刀,將余海倉的祈求一寸寸剖開。

  就在余海倉幾乎要崩潰時,他突然傾身向前,「涉谷曹長的下批貨......」

  余海倉咬牙壓低聲音,「我只要一成利潤,剩下的全都歸您!」

  李海波心中一喜,漂亮,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哇。

  方才那些雷霆之怒、冷言嘲諷,可不就是為了等這臨門一腳?

  他垂眸彈落菸灰,思緒卻如潮水翻湧。

  說到底,他不過是想借著這條走私線,給根據地多運些急需的藥品、器械。

  賺不賺錢其實都是次要的。

  但是你余海倉不爭氣呀!這麼蠢的人憑什麼我和分一樣多的錢?

  此刻看著余海倉癱軟在地的狼狽模樣,李海波喉頭忍不住上下滾動。

  原本三人均分的利潤,如今對方主動讓出兩成三,往後每次出貨,他能獨吞五成多!

  不必冒槍林彈雨的風險,不必親自押運奔波,僅憑手頭的人脈和情報,就能坐收大頭。

  動腦子的分最多,有資源的澀谷拿第二,拼死拼命干體力活的余海倉得最少,這才是健康的分配方案吶!

  他盯著余海倉狼狽的模樣,喉結上下滾動,目光貪婪如狼。

  他摩挲著下巴沉吟片刻,終於緩緩點頭:「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等下給小泉送錢的時候,記住什麼都別說,其他的事我會給你擺平!」

  余海倉緊繃的肩膀瞬間鬆懈下來,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他忙不迭地雙手抱拳作揖,「多謝李隊長!多謝李隊長!您的大恩大德,我余海倉沒齒難忘!」

  李海波滿意地點點頭,蠢一點還是好哇,略施小計就輕鬆拿捏。坑了你還對我感恩戴德!

  余海倉走後,李海波幾人沒坐多久就集體翹班了。

  如今他們在76號特工總部的地位很超然,背後有鬼子撐腰,根本沒人敢管,問就說去給太君辦事去了。

  李斯群也巴不得他們別在眼前晃蕩,免得他們閒得蛋痛了,出么蛾子,去日本人面前搬弄是非,眼不見為淨啊。

  他們的卡弟拉客剛駛出76號大門,張大魯從二道門跑了出來,只看到揚起的車屁股和漫天塵土。

  他狠狠踹了腳牆根,「狗日的又跑了!」他望著漸漸消失在霞飛路方向的尾燈,壓低聲音咒罵,「找你說點事咋就這麼難呢?」

  卡弟拉客拐進閘北弄堂深處。

  李海波癱在后座,昨夜處理走私爛攤子折騰了半夜,後半夜又和小澤擺弄新玩具、學日語,折騰到天亮。如今倦意如潮水漫上來,太陽穴突突跳動著。

  等楊春開車將他送到閘北李家小院時,他連衣服都未脫便栽倒在床上。

  而楊春幾人,去了心心念念的「楊記粵菜館」。

  ……

  日頭攀上中天時,窗外柿子樹的枝葉在穿堂風裡沙沙作響,空蕩蕩的巷道寂靜得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李海波的房門又一次被輕輕叩響,扎著紅頭繩的小花眨巴著眼睛探出頭來,「大哥,姆媽煮了面,你再不起來吃,面可就坨了!」

  「曉得啦!」屋內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李海波伸著懶腰坐起身,床頭鏡子裡映出張灰白敗的臉,眼下青黑如墨,胡茬也冒得老長。

  他伸手揉了把發脹的太陽穴,心底泛起苦笑:古人說色是刮骨鋼刀,這話果然不假。

  不過兩夜光景,身體就像被掏空了一般,是我太不節制了嗎?是下是真的要去找老瞎子把把脈啊!

  吱呀推開房門,見母親端著面站在堂屋裡,青瓷碗裡的陽春麵還騰著熱氣。

  老媽布滿皺紋的手探過來,微涼的掌心貼在他額頭:「瞧瞧這臉色,又熬整夜?身子是鐵打的也經不住這樣折騰啊!」

  李海波接過面碗,瓷碗的溫熱透過掌心傳來,他坐在八仙桌前,對著冒著熱氣的麵條稀里呼嚕地大快朵頤起來,同時含糊不清地問道:「知道了,板鴨他們回來了嗎?」

  「楊春回來過一趟。」李媽坐在對面,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圍裙邊角,「把小黑和阿生都接走了,說是餐館要搶時間開業,要幫忙打掃衛生。」

  「這板鴨,還開始使喚童工了!」李海波夾起一筷子面,麵條吸溜著滑進嘴裡。

  李媽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模樣,眼角滿是欣慰,「你看楊春這孩子,總算是走上正道了。

  我瞧著啊,他和荷花的事兒怕是要成,這往後的日子,也該安穩了。真好!」

  「這還好啊?」李海波停下筷子,挑眉道,「荷花姐比板鴨大六歲,還是個寡婦。」

  「胡說!」李媽突然提高嗓門,布滿皺紋的臉漲得通紅,「寡婦怎麼了?荷花這寡婦怎麼來的,街坊們誰不知道?街坊鄰居哪個不誇她心善?

  又孝順又能幹,你看她那身板,多結實,一看就是持家過日子、能生養的好媳婦!

  這年歲的女人,最知道疼人!」

  「是是,疼人得很!」李海波腦海中閃過荷花揮舞擀麵杖教訓楊春的畫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小波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瞅瞅巷口的阿強,比你還小兩歲,娃都能滿地跑了。」李媽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眼角的皺紋里全是操心,「媽不求你大富大貴,趕緊找個知冷知熱的姑娘成家,我這心裡頭才踏實。」

  李海波扒拉著碗裡的面,含糊道:「誰能看上我這天天不著家的?」

  「淨說瞎話!」李媽抬手要拍他胳膊,又怕驚了他吃麵,手懸在半空頓了頓,「你上點心挑,要是老拖著,媽可就按老規矩給你說親了,到時候別嫌人家姑娘不合你意。」

  他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抬頭試探著問:「姆媽,我要是...帶個日本姑娘回來呢?」

  「啪」的一聲,李媽把筷子拍在桌上,麵湯濺出幾滴。

  「你說啥?!」她騰地站起來,眼眶都紅了,「我們家怎麼能娶小鬼子呢?

  你在警察局上班,街坊們就已經在背後指指點點了。

  你要再娶個日本婆娘,街坊鄰居不得拿唾沫星子淹死你?

  那不成漢奸了嗎?」

  她抓住兒子的手腕,指尖都在發抖,「小波,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認識了日本女人?

  你可不能犯糊塗啊!只要我還有口氣在,這日本媳婦就別想跨進李家大門!」

  「哎呀媽,我就隨口一說!」李海波趕緊抽出手,「開玩笑呢,您別激動。」

  他低下頭扒拉麵條,熱氣氤氳著眼眶,心裡默默嘆了口氣。看來小澤的事得向老媽保密。也幸好小澤不打算嫁給我!

  在老媽的絮叨聲里,李海波草草扒完最後一口面,他把碗碟推到桌角。

  「姆媽,我出去了,晚上不回來吃飯!」他抓過搭在椅背上的襯衫往身上一套,跨上自行車,在鏈條乾澀的吱呀聲中,箭一般竄出了弄堂。

  日頭似火舌舔舐著孤兒院舊址,焦土在熱浪中泛著刺眼的白光。新挖的地基四四方方嵌在焦土間,挖出的黃土堆成小山。

  頭戴寬檐草帽的工人們弓成蝦米狀,古銅色脊背淌著的汗水順著脊樑溝滲進粗布衣裳。鐵杴鏟入碎石堆的鏗鏘聲,混著此起彼伏的悶哼,在空曠場地上撞出沙啞的迴響。

  王老闆褲管卷至膝蓋,赤腳踩在新挖的地基里。圓滾滾的肚皮把褪色汗衫繃得發顫,脖頸搭著的白布毛巾早已濕透,卻仍掛著彌勒佛般慈和的笑。

  他攥著木製水平儀的手青筋暴起,俯身糾正小工的姿勢,「這兒再低半寸,牆根可要歪嘍!」泥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汗衫上暈開深色的花。

  不遠處,吳伯搖著蒲扇來回奔走,帶著二十來個自發趕來的街坊當義工。

  老老少少穿梭在工地間,有人遞磚塊,有人送涼茶,竹編水壺碰撞的叮噹聲與談笑聲此起彼伏,給這片廢墟添了幾分難得的煙火氣。

  李海波剛把自行車支在歪脖子槐樹下,就被眼尖的吳伯一把拽住:「可算逮著你了!快去幫著搬磚頭,就等你這壯勞力了!」

  李海波嚇一跳,「吳伯,這工作我幹不了!」

  「怎麼幹不了?年紀輕輕的,別這麼懶!」

  「我…我腰不好!」

  「放屁,我一個老頭子都沒說腰不好,你一個壯小伙,別裝得像腎虧似的!」

  「我真虧……不是,我出錢行嗎?」

  「不行!」

  話音未落,他已經被推進塵土飛揚的工地。

  李海波想死的心都有了,泥馬,我被綁架了,老東西道德綁架我……

  ……

  暮色將柏油路染成蜜糖色,李海波推著自行車往家走,濕透的襯衫緊貼脊背,每一步都扯得肩膀生疼。

  路過趙氏裁縫店時,只見店門緊閉,一件藍底白花的旗袍靜靜懸掛在門口。

  這是約定安全屋見面的暗號。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彎腰假裝踢路邊的石子,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跟蹤後,便繞到後巷,推著自行車朝著安全屋的方向快步走去。

  青石板縫裡瀰漫著潮濕的霉味,李海波在距離安全屋四十米處停下腳步。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定沒有外人後,閉上雙眼,運轉起」順風耳」異能。

  屏息凝神之際,安全屋內傳來老式座鐘規律的滴答聲,老趙沉穩有力的心跳,還有朱雲秀修補衣物時銀針穿梭的細微響動,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異常。

  李海波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後,走到安全屋前,按照約定節奏叩響木門。

  老趙拉開門栓的瞬間,門栓滑動的聲響里,煤油燈昏黃的光暈漫出來,只見大姐朱雲秀正埋首修補馬褂,繡繃上的盤扣圖案在搖曳的光影里甚是好看。

  「可算等到你了。」她指尖不停,下巴朝對面凳子一揚,「坐下說!」

  李海波扯松領口坐下,木椅發出吱呀呻吟:「大姐,是不是軍統總部有新任務?」

  朱雲秀突然停下手中動作,將銀針重重別進繡繃,「張紅標昨晚回上海了!

  軍統總部發來命令,命令你親自出手,用螺絲刀把他幹掉!」

  李海波的瞳孔在陰影中微微收縮。他盯著朱雲秀,喉結艱難地滾動兩下,最終將所有話都咽回了喉嚨深處。

  「上次他假投誠的事,我們軍統的顏面盡失!」朱雲秀猛地抬頭,目光如炬,「上海站還折了三個兄弟,戴老闆雷霆震怒,要求我們小組必須剷除這個鐵桿漢奸,殺雞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