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黑吃黑

  新橋鎮,宛如風雨飄搖中的一葉孤舟。

  這座位於上海近郊的小鎮,因日軍占領滬上後,成為了各方勢力暗流涌動的灰色地帶。

  昔日的青石板路布滿彈痕,沿街商鋪半數掛著「歇業」木牌,僅存的米鋪、煙館門口,日本憲兵的皮靴聲與漢奸的諂媚笑罵聲交織。

  鎮外的滬杭鐵路早已停運,鐵軌上鏽跡斑斑,卻成了黑市交易的天然屏障。

  鎮外鐵路邊那片枝葉交錯的小樹林裡,此刻被蒸騰的暑氣籠罩。

  幾名身著綢緞長衫、懷揣駁殼槍的商人模樣的人,正焦躁地在老槐樹下踱步,粗重的喘息聲驚飛了棲息在枝頭的飛鳥。

  一名剃著青皮頭的青年撥開灌木跑了出來,「軍哥,都準備好了!」

  他身後,十幾個蒙著黑巾的青年正蹲在灌木叢中,槍口在悶熱的空氣中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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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稱作軍哥的中年男人整了整筆挺的西裝,將寬檐禮帽壓得極低,帽檐下的三角眼閃過一絲陰鷙,「等一下看我信號,見我禮帽掉在地上,你們就衝出來!」

  光頭青年咽了咽唾沫,猶豫地問道:「軍哥,我們真要搶了這批貨嗎?」

  他望著不遠處隱約可見的小鎮,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軍哥冷哼一聲,踢了踢腳邊的藤條箱,「這不是做兩手準備嗎?

  錢我都準備好了,只要對方跟車來的人多槍多,我們就正常交易,付錢走人。

  要是押運的人不多,我給你們發信號,你們就蒙著臉衝出來,把錢和貨都搶走。

  到時候我也是受害者!」

  他光頭的衣領小聲說:「為了演得像一點,你還可以打我兩下,踹我一腳什麼的,反正怎麼真實怎麼來!」

  「好咧,到時候你可別急眼!」光頭青年嬉笑著掙脫,卻在對上軍哥驟然變冷的眼神時渾身一顫。

  「狗日的,叫你演,不是叫你來真的,弄疼我了看我怎麼收拾你!」軍哥將禮帽狠狠扣在頭上,帽檐陰影下,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遠處,卡車引擎的轟鳴聲正撕開林間令人窒息的死寂。

  ……

  余海倉的車隊走後不久,李海波擺脫喋喋不休的涉谷曹長,隨便編了個理由就帶著楊春幾人,開著卡弟拉客駛出了76號。

  另一邊,打算來找李海波買特別通行證的張大魯,剛走出二道門就看見了揚長而去的卡弟拉客。

  正懊惱時,後腦勺突然被重重一拍,回頭正對上涉谷曹長癩蛤蟆般的笑臉。

  「張桑!你地,來得正是時候,李桑剛走,我正找不到伴呢,來陪我喝一杯!」

  不由分說便被拽進了裡屋,轉眼間,酒杯碰撞聲與混雜著日語的笑罵聲,從緊閉的房門裡傳了出來。

  卡弟拉客在顛簸的道路上疾馳,很快駛入公共租界。

  李海波遠遠望見那棟熟悉的小樓,門頭上原本旅館的招牌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塊蒙著紅布的匾額,風掀起布角,「楊記粵菜館」五個鎏金大字若隱若現。

  「板鴨,這不是粵菜館原來的招牌嗎?不打算換吶?」李海波走下車,抬手指了指匾額。

  楊春撓了撓頭,憨笑道:「那什麼!這招牌可是紅木的,荷花姐不捨得扔,反正我也姓楊,湊活著用吧!」

  李海波笑著豎起大拇指:「會過日子!」

  四人剛跨進大堂,一股混雜著魚露腥香與陳皮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猩紅綢緞旗袍裹著的身影立在滿地木箱中央,下擺下擺沾滿塵土。

  女子揮舞著根油亮的雞毛撣子,拍打著身邊的木箱,「你個衰仔,輕點些了!

  那壇魚露可是從汕頭運來個,要是灑了,姑奶奶把你醃成鹹魚掛旗杆上!」

  李海波剛把左腳探進門檻,聽見這聲暴喝,愕然轉頭看向楊春:「臥槽,板鴨,差點忘了,荷花姐一直都是這麼彪悍的,你是怎麼擺平她的?貌似你也打不過啊!」

  楊春撓著後腦勺,耳根泛紅,「幹嘛要我擺平她?我才不會不自量力呢!她能擺平我就可以了嘛!」

  說話間,眼神不自覺飄向正在訓人的女子,帶著幾分憨傻的笑意。

  「這覺悟高哇!騎虎英雄!」李海波倒抽冷氣,作勢要退出門去,「這母老虎感覺惹不起的樣子,要不我還是先走吧!」

  「誰在說我壞話呢?」女子突然旋身,雞毛撣子在空中劃出凌厲弧線,紅綢旗袍下擺如火焰般炸開。

  李海波僵在原地,被她鷹隼般的目光掃得脖頸發涼,慌忙把剛縮回的腳又邁進來,堆出滿臉討好的笑,「荷花姐是我啊,李海波!呵呵,我是來幫忙的!」

  「你個撲街仔!」荷花姐踩著木屐咚咚逼近,撣子尖幾乎戳到他鼻尖,「來了還不趕緊做事,還用我請嗎?」

  「馬上馬上!」李海波腳底抹油竄進屋子,嘴裡還不忘嘟囔,「臥槽,河東獅啊!」

  楊春幾人對視一眼,趕緊散開找傢伙——有人抄起竹製拖把,有人扯過粗布抹布,在荷花姐新一輪的催促聲里,手忙腳亂地投入到清掃中。

  日頭爬到中天時,李海波瞥了眼懷表,「差不多了,余海倉該往回趕了。我們先回76號吃飯!」

  他扯下脖子上的汗巾甩了甩,幾人如蒙大赦,扔下工具就往外跑,身後還傳來荷花姐的叫罵:「跑什麼!蒸鍋還沒洗呢!」

  卡弟拉客碾過碎石路,李海波癱在后座,襯衣後背洇出大片汗漬,「五六年沒見,荷花姐還是這麼彪悍吶!」

  握著方向盤的楊春喉結動了動,擋風玻璃映出他泛紅的耳尖,「荷花姐以前不是這麼凶的。

  自從她那便宜公公去世後,她跟她婆婆兩個寡婦守著餐館,三天兩頭有潑皮混混來騷擾。

  結結實實打了幾次架後,她就變得越來越凶了!」

  李海波突然拍了下副駕駛座,「板鴨,說實話,她會打你嗎?」

  車廂里陷入詭異的沉默,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在迴蕩。

  楊春張了張嘴,「呃~這個~!」

  「完了!妥妥的家暴啊!」李海波誇張地往後一仰,「板鴨你是真缺母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