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純粹的善良

  院長的手劇烈顫抖起來,老花鏡後的眼睛泛起淚光:「啊!怎麼這麼多錢?

  李先生,我們不能再拿你的錢了,平時你們就付出了那麼多,捐錢捐物,還經常來孤兒院做義工。

  今天早上,你的朋友小楊,也代表你們四兄弟捐了不少錢!你們已經做得夠多的了!」

  李海波伸手將袋口重新紮緊,輕聲說道:「這些錢你先拿著,法幣貶值快,你得趕緊花出去。」

  他抬眼望向院子裡成片的帳篷,「孤兒院的重建工作該提上日程了,錢不夠的我後面會再想想辦法。把孤兒院早點建起來,小花她們還等著回來上學呢!」

  喉結滾動著咽下後半句話,他壓低聲音,「還有,別讓我那幾個兄弟知道我來捐了錢。」

  院長捧著錢袋的手緩緩貼在胸口,不可思議地看著李海波,「啊!那好吧!上帝保佑你,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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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這時,由遠及近的引擎轟鳴碾碎了夜的靜謐。鐵灰色卡車碾過碎石路停在孤兒院門口,車燈刺破黑暗,將孤兒院斑駁的圍牆照得慘白。

  車門哐當甩在鏽跡斑斑的車身,幾名漢子魚貫而下,領頭的精瘦黃臉中年梳著油亮分頭,敞著麻料短衫,皮鞋沾著新鮮的泥點。

  李海波眉頭微蹙,「這麼晚了,還有人來送貨嗎?」

  「像是江老闆,江老師的父親!」話音未落,院長已提著煤油燈疾步上前,昏黃光暈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跳躍。

  「江老闆?」李海波望著來人肩頭搭著的濕毛巾,腳步不自覺跟上,心中泛起疑雲。

  「江老闆,您這是......?」院長舉著煤油燈湊近車廂,燈光照亮帆布下隆起的麻袋。

  精瘦漢子抹了把脖頸的汗,露出兩排黃牙,「聽說孤兒院失火了,雖然雅茹不在家,但她知道了肯定會很擔心。」

  他轉身拍了拍麻袋,「這不,雅茹媽非得讓我送些糧食過來。不過都是些粗糧,玉米呀,土豆什麼的,還有不少紅薯干,不值什麼錢,你們可千萬別嫌棄!」

  院長的眼睛裡泛起淚光,「您這話說的,這些已經很好了,最起碼還是糧食。

  孤兒院最艱難的時候,吃了幾個月的紅薯渣當主糧。」

  江老闆扯下脖子上的汗巾隨意擦了把臉,露出自嘲的笑,「我就是個小商人,沒別的本事,只有這點能力,捐點雜糧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做慈善在心不在行,只要心存這份善良,捐一顆土豆,一雙襪子,都是大功德。

  何況江老闆這滿車的糧食,夠孩子們吃上好一陣子的了。」她布滿皺紋的眼角泛起笑意,「這份恩情,孩子們會記在心裡的。」

  江大牙敞開的麻料短衫早被汗水浸透,他嘿嘿笑著撓了撓後頸,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孩子們記不記得都無所謂,只是將來雅茹回來了,你可得跟她說,我給孤兒院捐了糧食!」

  院長連連點頭,「明白,江老師一回來,我就跟她說!」

  李海波踮起腳尖,目光掃過卡車上高高堆起的麻袋,「這滿滿一車的糧食,少說也有四千多斤吧?江老闆真是大手筆呀!集善之家,實乃我輩楷模!」

  「沒有沒有,不到四千斤!」江大牙用汗巾胡亂擦了把臉,精瘦的黃臉上擠出笑紋,「這位兄弟看著面生啊?」

  李海波拱手虛握行禮,「你好江老闆,晚輩李海波!」

  「哦!原來是李先生,鄙人江大牙!」江大牙也拱了拱手回禮。

  「江……!」

  他尷尬地乾咳兩聲,「別懷疑,你沒聽錯,就叫江大牙!沒辦法,我爹沒文化,不會取名字!」

  李海波嘴角微抽,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強壓下險些溢出的笑意,「那我還是叫你江老闆吧!」

  「李先生這麼晚來孤兒院,莫非也是~?」江大牙眯起眼睛,油亮的分頭下,目光在李海波身上遊走,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

  院長急忙上前,「李先生是來捐款的,李先生可是大善人!

  每次孤兒院遇到難處,李先生總是及時伸出援手。」

  江大牙聞言挑了挑眉,精瘦的臉上笑意更濃,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喲呵,失敬失敬!

  看來李先生和我一樣,都是心系孩子們的熱心人啊!」

  李海波望著工人們將麻袋摞成小山,不禁開口,「沒有沒有,我能力有限,哪比得上江老闆這樣仗義疏財。我還是去搭把手搬糧食吧。」說著便要抬腳。

  江大牙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李海波,「不忙不忙,這些體力活交給夥計們就好。

  咱們難得遇上,正好嘮嘮。」

  李海波微蹙眉頭,初次見面,這位江老闆究竟想談些什麼?

  「小伙子器宇軒昂,一看就不是久居人下的。往這兒一站,周身那股子氣定神閒的架勢,就透著股運籌帷幄的大將之風!」江大牙從口袋掏出香菸,發了一根給李海波,一臉認真地問道,「您瞧這舉手投足間的氣度,再配上這沉穩從容的談吐,不驕不躁的做派,舉手投足間儘是成竹在胸的魄力。

  分明是要幹大事的人!我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幾,可像您這般既有膽識又心懷善念的,那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都說亂世出英雄,依我看,您骨子裡那股子氣度,將來必是攪動風雲的人物!」

  「江老闆不愧是做大生意的,這話說得,我自己都差點信了!」

  江大牙啪嗒一聲擦亮火柴,火苗映得他眼神熱切,「小伙子如今可有成家立業?以您的本事,往後必定名震上海灘,哪家姑娘能嫁給您,那可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您這話...是認真的?」剛點上煙的李海波,愕然地後退半步。

  「自然!」江大牙爽朗地笑起來,「我家小女年方二十四,是女子師範畢業的高材生。

  模樣周正又知書達理,一手毛筆字寫得比許多先生都好。

  就是眼光太高,把門檻都快踏破了,她還待字閨中。

  院長和她最說得來,不信你問問她!

  長得可漂亮了,見過的人沒有不夸的!」

  李海波望著對方眼中真誠的期待,喉結動了動,苦笑著搖搖頭,「不用問,問了也沒用!」

  「什……什麼意思?」江大牙的笑容僵在臉上,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

  「你女兒嫌我丑!」

  「啊……這!」江大牙一時語塞,精瘦的臉頰漲得通紅,「死丫頭,會不會看人吶?只看皮相不看人品,真是糊塗!」

  ……

  李海波沒在孤兒院待太久,告別了依依不捨的院長和熱情過頭的江大牙,騎著自行車返回了閘北的小院。

  推開斑駁木門時,堂屋漏出的昏黃燈光里,飄來漿糊特有的氣息。孩子們歪歪扭扭擠在八仙桌旁,稚嫩的手指正笨拙地將紙片折成火柴盒形狀。

  阿生站在桌尾,踮著腳往每個人的托盤裡添漿糊,喉結還未發育完全的脖頸上,沾著星星點點的白色痕跡。

  自從新仔跟著馬全義去了丁家村後,年紀最大的阿生就自覺擔起了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

  「孩子們!怎麼這麼晚了還在做手工啊?」

  扎羊角辮的小花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紙屑:「孤兒院被大火燒掉了,我們想多賺點錢,給孤兒院建大房子!」

  李海波喉間發緊,這些火柴盒就算糊到開春,換來的銅板恐怕還不夠買幾袋水泥。

  可看著孩子們發亮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蹲下身,輕輕撫平小花翹起的發梢:「花花最懂事了。不過晚上做手工容易傷眼睛,等明天太陽出來再做吧!」

  小花攥著沒折完的紙片,倔強地咬著嘴唇,「可是白天我們還要讀書寫字,我們只能晚上做了,而且我還想多做一點!」月光映在她發梢的碎紙上,像撒了層星星的殘屑。

  李海波蹲下身,與孩子平視,「花花,心存善良是對的,但是做慈善得根據自己的能力量力而行。」

  他指了指窗外沉沉的夜色,「沒有誰為做慈善拼命的,這樣不對。

  你看,孤兒院的孩子們都已經睡了,沒道理你們這些幫忙的人還得挑燈夜戰吧?」

  「真的嗎?」小花眼裡泛起疑惑,指甲無意識摳著漿糊乾結的桌面。

  「真的。」李海波揉了揉她的羊角辮,「趕緊洗洗睡吧!睡晚了影響長高,到時候可追不上隔壁的小虎了。」

  孩子們窸窸窣窣收拾著工具,等堂屋燈滅,此起彼伏的哈欠聲中,他突然想起什麼,輕聲問:「阿生,姆媽呢?」

  「不知道,剛出去不久,沒說去幹嘛!」

  李海波望著虛掩的院門,母親向來作息規律,即便是最忙碌的日子,也會在天黑前回家就不再出門。

  此刻,門扉半開,露出外面空蕩的弄堂,反常得讓他心頭泛起一絲不安。

  但想到楊春他們和房東商量買樓的事還沒回來,想來回來就得開始湊錢了,他便壓下疑慮,轉身邁進屋內。

  回到臥室,李海波輕輕關上門。從隨身空間中取出一個沉重的空保險柜。

  他將保險柜安置在角落,又陸續取出金條和大洋,仔細地將它們碼放整齊,最後扯過那塊油漬斑斑的破氈布蓋住。

  夜風裹著蘇州河的潮氣掠過石庫門院牆,吹動院角的竹簾沙沙作響。

  李海波坐在柿子樹下,手邊的紫砂壺冒著裊裊熱氣。混著弄堂深處隱約的評彈唱腔,在夜空中迴蕩。

  他抿了口茶,茶葉的苦澀在舌尖散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虛掩的院門,心中那絲不安又悄悄泛起。

  同一時間,孤兒院殘破的圍牆外,李媽貼著牆根疾步而行,懷中的藍布包被冷汗浸得發潮。

  她悄悄推開了孤兒院的大門,老舊鐵門發出的吱呀聲。

  剛送走江大牙的院長舉著煤油燈從門廊轉出,昏黃光暈在李媽蒼白的臉上晃出細碎的陰影。

  「小花媽媽,你怎麼來了?」院長望著她急促起伏的胸口,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輕輕搖晃。

  李媽把布包抱得更緊,「我那什麼...我沒什麼錢,就五塊大洋還是平時攢下來的,院長你別嫌少。」

  說完顫抖的指尖在布包里摸索許久,才捏出幾枚被體溫焐得發燙的大洋,銀元表面的「中華民國」字樣在燈光下忽明忽暗。

  院長眼角的皺紋里盛滿笑意,「小花媽媽,你是想說,給孤兒院捐五塊大洋是嗎?」

  她伸手扶住李媽微微發顫的手腕,聲音溫潤如沐春風。

  「對對對!瞧我這嘴笨得!」李媽慌忙把大洋塞進院長掌心。

  銀元碰撞聲清脆如鈴,院長將大洋收進腰間的布囊,「太感謝小花媽媽了,您能有這份善心,我們就很感激了,何況五塊大洋也不少了!」

  她轉身取出帳本,蘸了蘸墨水,「我這就給您登記下來,以後你可以隨時來查帳,詢問錢的去向!」

  李媽慌忙按住帳本,「不用登記不用登記,只要能幫上忙就好。

  你可千萬別告訴我兒子,我怕他知道了不高興!太晚了,先回去了,孩子們還在家等著呢!」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衝進濃稠的夜色,藍布衫下擺被風掀起,露出補丁摞補丁的後襟。

  院長舉著懸停半空的毛筆僵在原地,煤油燈的火苗突照亮她臉上錯愕的神情。

  望著那道很快消失在梧桐樹影里的單薄背影,她對著空蕩蕩的院門喃喃自語,「啊~這!我能說你兒子剛捐了一麻袋的錢嗎?」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不斷有人摸黑悄悄來到孤兒院捐錢捐物。孤兒院的門檻在月光下被踩得發亮。

  裹著頭巾的婦人揣著油紙包著的銅板,佝僂著背將錢放在桌上轉身就走;西裝革履的男人戴著墨鏡,把成捆的法幣堆到院長面前匆匆離去;最惹眼的是位身著旗袍的女士,由兩個穿學生裝的兒女攙扶著,從檀木匣里取出五百大洋碼在桌上,卻在院長要詢問姓名時,只留下句「不必記名」便隱入夜色。

  看著桌上的銀元與物資越堆越高,院長摩挲著空白的帳本,指腹划過泛黃的紙頁,終於忍不住哽咽出聲:「這該死的世道哇,做個慈善還得偷偷摸摸的,這天殺的鬼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