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封鎖醫院

  一九三九年。

  公曆十二月三十一日。

  農曆十一月二十一日。

  黃曆上明晃晃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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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開關、安葬、遷墳。

  忌結婚、祈福。

  天還沒亮,江城就被裹在一片鉛灰色的寒霧裡。

  西北風跟刀子似的刮過街巷,捲起地上的碎雪和枯葉,撞在斑駁的牆面上,發出「嗚嗚」的嘶吼,像是誰在這歲末的清晨哭號。

  街角的幌子凍得硬邦邦的,耷拉著腦袋,連平日裡最熱鬧的早點攤都沒出攤,整個江城透著一股死寂的壓抑——就像這快要過去的、糟心的一年。

  這日子,落在江城醫院身上,竟像是早就定好的讖語。

  醫院大門外,兩排荷槍實彈的黑衣特務站得筆直,棉帽簷下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們是日偽特務機關江城站警衛大隊的人,黑色的制服在慘白的天光下泛著冷光,槍口朝下斜指著地面,槍托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警戒線拉得老遠,把試圖靠近看熱鬧的零星路人攔在外面,幾個特務正不耐煩地驅趕著,嘴裡罵罵咧咧:「看什麼看?滾遠點!再湊過來把你當抗日分子抓了!」

  路人嚇得一哆嗦,連忙縮著脖子跑開,腳步踩在結冰的路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晨霧裡。

  高炳義站在醫院大門內側的門廊下,雙手插在棉服口袋裡,眉頭皺得緊緊的。

  他是江城站警衛大隊的隊長,昨晚軍統襲擊醫院的消息傳來時,他剛在被窩裡暖熱身子,接到季守林的電話,二話不說就爬起來召集人手。

  為了封鎖這座醫院,他把警衛大隊一半的隊員都拉了過來,還特意去行動科和情報科借了二十多號人。

  畢竟,刺殺江城站行動科科長的大事,半點馬虎不得。

  「高隊,都布控好了。」

  一個小特務跑過來,立正敬禮,鼻尖凍得通紅:「前後門、側樓梯、屋頂都安排了人,三樓馬科長的病房周圍,我留了一個班的弟兄,蒼蠅都飛不進去。」

  高炳義「嗯」了一聲,聲音低沉:「別大意。」

  「昨晚那些抗日分子槍法准、動作快,能摸進醫院刺殺老馬,就說明不簡單。」

  「告訴弟兄們,眼睛都擦亮了,不管是誰,沒有我的命令,不准放進放出一個人。」

  「是!」小特務又敬了個禮,轉身跑進了醫院。

  高炳義搓了搓凍得發僵的臉,目光掃過醫院外的街道。

  晨霧漸漸散了些,能看到遠處傳來一陣閃爍的燈光,還有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警察局的人來了。

  昨晚醫院被襲擊時,值班的護士嚇得魂飛魄散,一邊躲一邊就報了警。

  江城警察局的人來得不算慢,天剛蒙蒙亮,車隊就趕到了醫院門口。

  為首的是巡邏科科長劉繼業。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警服,外面套了件厚厚的棉大衣,領口敞著,露出裡面半舊的毛衣。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還掛著點未乾的眼屎,顯然是剛從被窩裡被拽出來的。

  昨晚他睡得正香,夢裡還在跟老兄弟們喝黃酒吃醬肉,結果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他吵醒了。

  拿起聽筒,裡面傳來局長程有峰那公鴨似的嗓音,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安排,說江城醫院有抗日分子和江城站的人火併,讓他趕緊帶人手過去。

  劉繼業當時就想掛電話。

  巡邏科乾的就是這些雞毛蒜皮、費力不討好的活兒,管打架鬥毆、抓小偷小摸還行,碰抗日分子?

  那是找死!

  他本來打算隨便派兩個手下去應付一下,結果程有峰又補了一句:「副局長肖任遠也會過去,你必須親自到場。」

  這話讓劉繼業打了個激靈,睡意瞬間醒了大半。

  肖任遠那傢伙,向來急功近利,什麼事都想搶風頭,尤其是跟日本人、江城站沾邊的事,更是往上湊。

  他要是不去,回頭肖任遠在局長面前參他一本,說他消極怠工,那他這巡邏科科長的位置可就懸了。

  沒辦法,劉繼業只能不情不願地從暖和的被窩裡鑽出來,凍得一哆嗦,罵罵咧咧地召集人手趕了過來。

  「劉科長,來了?」肖任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比劉繼業早到一步,正站在警車旁邊抽菸,身上的警服穿得筆挺,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顯然是精心收拾過的。

  劉繼業沒好氣地「嗯」了一聲,走到警戒線旁邊,沖手下揮了揮手:「去,把警戒線拉起來,周圍都警戒好,別讓閒雜人等靠近。」

  幾個巡警剛要動手,醫院大門裡的高炳義就快步走了過來。

  他個子比劉繼業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半點好臉色:「劉科長,這裡沒你們警察局的事,趕緊帶著人走。」

  劉繼業剛想開口說點什麼,高炳義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語氣更冷了:「醫院裡有抗日分子殘餘,我們江城站正在清剿。耽誤了大事,你擔待得起嗎?」

  「抗日分子」這四個字,像塊燙手的山芋,劉繼業躲都來不及,哪裡還敢湊上去。

  他心裡暗罵高炳義囂張,但臉上還是擠出一絲假笑:「高隊長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既然是江城站的事,那我們就不摻和了。」

  心裡卻在嘀咕:媽的,狗仗人勢的東西,等老子哪天有機會,非得給你點顏色看看。

  雖然心裡不爽,但涉及到抗日分子,劉繼業向來是能繞多遠繞多遠。

  他沖手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撤回來。

  巡警們也鬆了口氣,誰都不想跟抗日分子沾邊,更不想跟江城站的特務起衝突。

  劉繼業的人退出了醫院內部,但醫院外的警戒工作,按規矩還是歸警察局負責。

  肖任遠站在醫院對面的馬路牙子上,看著被江城站警衛大隊封鎖得嚴嚴實實的醫院,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笑。

  他走過來,拍了拍劉繼業的肩膀:「老劉,聽說裡面出人命了?還是江城站的行動科科長,馬漢敬?」

  劉繼業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我不知道。我剛到這兒,還沒進醫院門就被高炳義那傢伙趕出來了,知道的未必比你多。」

  他是真不知道具體情況,昨晚程有峰打電話只說有火併,沒說死人,更沒說死的是馬漢敬。

  但他也懶得追問,死人也好,活人也罷,只要不牽扯到自己,都跟他沒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