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落井下石

  酉時剛過,夜幕就像一塊浸了墨的黑布,猛地從江城上空罩了下來。

  整個江城都陷在這無盡的黑暗裡,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透著微弱的光,像瀕死之人的眼珠,轉瞬就被黑暗吞噬。

  唯獨江城站的大樓,像是黑夜裡的一頭巨獸,通體燈火通明。

  辦公樓的每一扇窗戶都亮得刺眼,燈光透過玻璃灑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慘白。

  各個科室的人都沒下班,平日裡到點就溜的科員們,這會兒都蔫頭耷腦地坐在工位上,要麼假裝整理文件,要麼對著檯燈發呆,彼此間沒什麼交流,卻透著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是在加班,更是在觀望。

  誰都知道,南蕪的事還沒了,馬科長躺進了醫院,站長季守林的心思深不可測,這時候誰敢先下班,誰就可能被當成「異類」。

  總務科辦公室里,顧青知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夾著一支沒抽完的煙,菸灰積了長長一截,卻沒彈落。

  桌上攤著一摞厚厚的「交代材料」,都是齊覓山從醫院帶回來的,有行動科參與南蕪行動的科員寫的,也有幾個受傷較輕、能開口說話的人口述、偵察科筆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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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眼神沉得像深潭。

  「啪嗒。」

  菸灰終於掉在紙上,在一行字跡旁燙出一個小黑點。

  顧青知回過神,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指尖在紙上蹭了蹭那個小黑點,低聲問站在一旁的齊覓山:「老馬,還是不肯寫?」

  齊覓山臉上帶著幾分無奈,點點頭,語氣里還有點煩躁:「可不是嘛。我去了三趟,好說歹說,他要麼閉眼裝睡,要麼就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連個屁都不放。我把紙筆都擺他床頭了,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他頓了頓,補充道:「跟他一起的那幾個,除了許從義和唐仲良寫的比較詳細,剩下的知道的內容都差不多,要麼就照著許從義的話改幾句,沒什麼新鮮東西。」

  顧青知「嗯」了一聲,伸手把許從義和唐仲良的材料單獨抽了出來,放在最上面。

  他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扔給齊覓山,自己也重新點了一支。

  「刺啦」一聲。

  火柴劃出的火苗在昏暗的辦公室里閃了一下,映亮了他眼底的精光。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問道:「許從義和唐仲良的材料,你看過了?這兩份足夠讓老馬喝一壺的了,他就沒什麼要辯解的?」

  齊覓山點燃煙,猛吸了一口,搖搖頭:「不知道老馬怎麼想的。」

  「我送材料去的時候,特意避開了他們幾個碰面的機會,都是單獨送進去、單獨收回來的。老馬那屋門口一直有人守著,許從義和唐仲良想靠近都難。」

  他靠在桌沿,語氣裡帶著點不屑:「再說了,許從義那人精得很,肯定知道這時候跟老馬撇清關係才是明哲保身;唐仲良本來就跟老馬不對付,能落井下石,他巴不得呢。」

  顧青知沒接話,重新拿起許從義的材料,仔細讀了起來。

  許從義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划都透著謹慎。

  材料里寫得很清楚,馬漢敬在審訊周志忠的時候,周志忠家人招供廖大升和時進春可能藏匿在南蕪的某個村里,還說了幾個大概的特徵。

  關於馬漢敬急於去南蕪的動機,許從義寫的是「擔心遲則生變,恐消息擴散後引起廖大升等人警覺,故急於前往抓捕,此乃出於公心,為站內肅清抗日分子之職責」。

  他又拿起唐仲良的材料,對比著看。

  唐仲良的字就潦草多了,筆畫裡都帶著火氣。

  同樣是說馬漢敬審訊周志忠的事,唐仲良的解讀完全不同:「馬漢敬立功心切,罔顧站內紀律,未向站長報備詳細計劃,便擅自帶領弟兄前往南蕪。此行毫無萬全準備,純屬個人冒進之舉,將行動科弟兄的性命視作兒戲,最終導致多人受傷,任務失敗,實乃瀆職!」

  顧青知把兩份材料放在一起,輕輕敲了敲桌面,心裡暗忖:同樣一件事,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倒也正常。」

  「許從義與馬漢敬關係一般,就算現在想撇清關係,也不敢把話說得太絕,留了幾分餘地;唐仲良跟馬漢敬積怨已久,這次好不容易抓住機會,自然要往死里踩。

  顧青知同樣知道唐仲良的心思,畢竟他知道唐仲良的身份!

  顧青知又想起白天在季守林辦公室里的回答,心裡泛起一絲冷笑。

  當時他說馬漢敬「無非是急功近利,立功心切」,看似中和,實則已經把馬漢敬的行為定性為「私心」,剛好踩在季守林想看到的點上。

  許從義和唐仲良的偏執,反而讓他的「中立」顯得更可信。

  繼續往下讀。

  兩份材料的內容又趨於一致。

  都提到了他們到達邊界炮樓後,突然遭遇伏擊的經過。

  「甫至炮樓外前往南蕪的公路,便聽得槍聲四起,子彈從暗處射來,弟兄們猝不及防,紛紛中彈倒地。馬漢敬下令反擊,然對方占據有利地形,火力兇猛,我等寡不敵眾,只能退守炮樓。」

  看到這裡,顧青知的眉頭皺了起來。

  兩份材料都寫得十分紮實,伏擊的時間、地點、對方的火力配置,甚至是己方受傷的人數,都基本吻合,這和他當時的猜測一致,對方是有備而來。

  但讓他心頭一沉的是,兩份材料都提到了邊界炮樓的日軍和皇協軍的態度。

  許從義寫道:「退守炮樓後,曾向炮樓內日軍求助,然日軍小隊長以『未接到上級命令』為由,拒絕出兵支援,僅允許我等在炮樓外暫避,未提供任何醫療救助。」

  唐仲良則寫得更直白:「日本人和皇協軍就是一群冷血動物!看著我們被伏擊,不僅不幫忙,還站在炮樓頂上看熱鬧,甚至有皇協軍笑著指指點點,簡直喪盡天良!若不是他們見死不救,弟兄們也不至於傷得這麼重!」

  顧青知放下材料,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太了解鬼子和皇協軍的尿性了,這群人向來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只要不危及自己的性命,誰管別人的死活?

  能保證自己的命最重要。

  但邊界炮樓的日軍如此冷漠,甚至帶著戲謔,倒是讓他有點意外。

  難道這些鬼子早就知道會有伏擊?

  還是說,他們根本就沒把江城站的人放在眼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