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雪夜拷問(四)

  佐野智子擺擺手。

  她打斷了許從義的話:「馬科長的事情不用你管。他有他的安排。」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許從義知道,自己不能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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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佐野智子接下來的話,更讓他心驚。

  「我希望你明天回到江城之後,知道該如何說今天的事情。」

  許從義疑惑地看著她。

  該如何說?

  說實話不行嗎?

  說馬漢敬帶隊去南蕪,遭遇伏擊,死傷慘重,逃到炮樓?

  佐野智子顯然看出了他的疑惑。

  她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許桑,記住,明天回到江城站,你要這樣說:馬科長已經帶領你們在南蕪抓住了廖大升和時進春。」

  許從義瞪大了眼睛。

  抓住了?

  明明沒有啊!

  他們連南蕪縣城都沒到,就被伏擊了!

  但他不敢反駁,只能繼續聽。

  「但是,在戰鬥的過程中,你和部分行動人員受傷了。」佐野智子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真實發生的事情:「馬科長為了讓你能夠更好的恢復,讓人先送你們回來。馬科長則留在南蕪,繼續審訊廖大升和時進春。」

  許從義似懂非懂地聽著。

  他明白了,這是一個謊言,一個精心編造的謊言。

  佐野智子要他回到江城站,散布這個假消息。

  可是,為什麼?

  許從義的大腦飛速運轉。

  很快,他想到了一個可能:試探。

  佐野智子想利用這個假消息,試探江城站內部的人。

  如果有人對這個消息有異常反應,比如,急於確認消息真假,或者試圖聯繫南蕪方面,或者採取其他行動,那就說明這個人可能有問題,可能與廖大升有聯繫,可能是潛伏者。

  而他許從義,就是散布這個假消息的「誘餌」。

  甚至,整個行動科,馬漢敬,都是這個計劃中的「誘餌」。

  這個想法讓許從義感到一陣寒意。

  如果真是這樣,那佐野智子的計劃就太毒辣了。

  她不僅要試探潛伏者,還要用馬漢敬和行動科作為代價。

  許從義鼓起勇氣,問了一個問題:「課長,如果有人去南蕪核實情況怎麼辦?畢竟……畢竟廖大升和時進春並沒有真的被抓到啊。」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漏洞。

  如果江城站派人去南蕪核實,很快就會發現這是個謊言。

  但佐野智子冷冷地笑了:「這件事不用你操心。南蕪那邊,我會安排好。你只需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可以。」

  她的語氣充滿了自信,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許從義明白了,佐野智子肯定已經在南蕪布置好了,可能是偽造現場,可能是安排假證人,總之,會有人「證明」廖大升和時進春確實被抓了。

  這個計劃比他想像的更加周密,也更加可怕。

  佐野智子又指了指房間中的那名特高課特務:「他,明天和你一起回江城站。他會以『護送傷員』的名義,留在你身邊。希望你能配合他,一起演好這場戲。」

  那名特務沖佐野智子點頭:「哈依!」

  然後轉向許從義,微微鞠躬:「許科長,請多關照。」

  許從義看著這個特務,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

  他知道,自己沒有任何反對的資本和條件。

  佐野智子的命令,他必須服從。

  否則,今晚可能就出不了這個炮樓。

  他只能低下頭,聲音乾澀地說:「是,我一定配合。」

  佐野智子滿意地點點頭:「很好。今晚你就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發。記住我剛才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錯。」

  許從義點頭。

  他被那名特務攙扶著,走出了房間。

  走廊里依然寒冷,風從射擊孔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的腿傷更加疼痛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身體的疼痛,遠不如心中的沉重。

  他被帶回小倉庫。

  門打開時,裡面的人都看向他。

  唐仲良的眼神里充滿了詢問,但許從義只是微微搖頭,什麼也沒說。

  門重新關上,鎖扣發出「哢噠」一聲。

  許從義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佐野智子的計劃,他已經基本清楚了。

  利用假消息,試探江城站內部。

  而他,是執行這個計劃的關鍵棋子。

  可是,他該怎麼辦?

  作為軍統在江城站的潛伏者,他的任務是獲取情報,保護同志,破壞敵人的行動。

  但現在,他被迫要執行一個可能危害到自己同志的計劃。

  他可以選擇陽奉陰違。

  回到江城站後,不按照佐野智子說的去做,或者暗中傳遞真實信息。

  但那樣做的風險太大了。

  跟在他身邊的那個特高課特務,肯定會嚴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一旦被發現,他必死無疑。

  他也可以選擇完全服從。

  如實散布假消息,引誘潛伏者暴露。

  但那樣做,等於是在幫日本人抓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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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良心過不去,他的信仰也不允許。

  許從義陷入了兩難。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些他認識的、可能也是潛伏者的面孔:情報科的某個科員?電訊室的某個報務員?檔案室的某個管理員?甚至……某個科長?

  他不知道誰是同志,誰不是。

  但正因為不知道,才更不能冒險。

  萬一他散布的假消息,真的讓某個同志暴露了,被抓了,被殺了,那他將是永遠的罪人。

  夜越來越深。

  雪還在下,風還在吹。

  炮樓里,傷員們的呻吟聲時斷時續,像是在為這個寒冷的夜晚伴奏。

  許從義靠在牆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他知道,今晚他註定無法入睡了。

  明天,他將回到江城站,帶著一個謊言,開始一場危險的表演。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場表演的觀眾中,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觀察;這場表演的舞台上,有多少人會被捲入其中;這場表演的結局,又會有多少人付出生命的代價。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必須想辦法傳遞出真實的信息,必須保護那些可能存在的同志。

  可是,該怎麼做呢?

  許從義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開始微微發白,直到炮樓里的煤油燈即將燃盡,直到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他還沒有想出完美的辦法。

  但他知道,他必須開始準備上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