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炮樓對答(二)

  寒風呼嘯。

  房間中靜的可怕。

  粗重的呼吸聲暴露許從義和兩名行動隊員的緊張。

  「許科長。」

  佐野智子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平靜:「還有這兩位……怎麼稱呼?」

  許從義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報告佐野課長,這位是行動科一隊隊長趙大勇,這位是二隊副隊長錢小虎。」

  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

  趙大勇和錢小虎連忙低頭,聲音發顫:「太、太君……」

  佐野智子點點頭,沒有再看他們,而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許從義身上。

  「許科長,」她說,「我想請你再敘述一遍,你們這次前往南蕪的行動過程。」

  「從頭開始,越詳細越好。」

  許從義愣住了。

  這個問題,馬漢敬剛才一定已經說過了?

  為什麼還要他說一遍?

  但他很快明白了。

  佐野智子不可能只聽馬漢敬的一面之詞。

  她要對照兩人的說法,找出不一致的地方,判斷誰在說謊,或者誰隱瞞了什麼。

  這是審訊的基本技巧,許從義自己也常用。

  「是。」許從義低下頭,開始思考該怎麼敘述。

  他必須謹慎。

  說的內容要和馬漢敬基本一致,但不能完全一樣。

  完全一樣反而可疑,像是串通好的。

  但也不能有重大出入,那樣更會引起懷疑。

  要在細節上做一些無關緊要的調整,讓敘述聽起來更真實、更個人化。

  「大概……大概昨晚後半夜,」許從義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馬科長從周志忠的兒媳那裡得到線索,說廖大升和時進春可能藏匿在南蕪縣城東頭的土地廟附近。馬科長認為這是個重要線索,決定立即行動。」

  他停頓了一下,偷偷觀察佐野智子的反應。

  佐野智子面無表情,只是靜靜聽著。

  「當時馬科長向季站長匯報過。」許從義繼續說,「但站長好像不太支持,認為線索不夠確鑿,而且南蕪那邊情況複雜,武工隊活動頻繁,風險太大。」

  「但馬科長很堅持,他說廖大升從新橋酒樓逃脫是奇恥大辱,必須抓回來。」

  這些都是事實,至少是表面上的事實。

  馬漢敬確實向季守林匯報過,季守林也確實表示了顧慮。

  許從義把這些說出來,既符合實際情況,也能暗示馬漢敬的「擅自行動」性質。

  「後來馬科長還是決定行動。」許從義的聲音低了一些。

  「他調集了行動科最精銳的二十多人,包括我、唐股長、趙隊長、錢隊長,還有另外的隊員。」

  他故意提到這些人員信息,這是細節,能讓敘述更真實。

  佐野智子聽到這裡,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今天凌晨六點,我們出發了。」

  許從義繼續說,聲音裡帶上一絲疲憊:「天還沒亮,積雪很嚴重,路很難走。馬科長親自帶隊,他坐第一輛車,我坐第二輛。原計劃是走大路,但開到一半,馬科長突然命令改走小路,說大路可能有檢查站,耽誤時間。」

  這個細節是許從義臨時加的。

  馬漢敬有沒有說過這個,他不確定,但加上去能讓敘述更生動,也解釋了他們為什麼會如此快的到達江城與南蕪邊界。

  「改走小路後,路況更差了。」許從義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裝的,是回憶帶來的真實恐懼,「車子開得很慢,到天快亮的時候,我們才開到離炮樓大概……大概十里地的地方。那時候雪停了,能見度好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我們通過炮樓之後,發現前往南蕪的路被大雪封住了……然後就出事了。」

  佐野智子的身體微微前傾,顯然對這個部分最感興趣。

  「唐股長先發現雪地里不對勁的。」許從義閉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敵人見我們發現他們,便立即開始攻擊我們,火力很密集,那炮樓外那是一片開闊地,根本沒有藏身之地。」

  趙大勇和錢小虎也低下了頭,身體微微發抖。

  他們是親歷者,那些畫面還歷歷在目。

  「馬科長命令上車離開。」許從義的聲音越來越低:「但人剛開車,敵人就撲了上來。」

  「死了多少人?」佐野智子突然問。

  許從義睜開眼睛,眼神空洞:「一共來了二十六個人,現在只剩十二個。」

  他看向趙大勇:「趙隊長,你來說吧。」

  趙大勇抬起頭,臉色慘白:「報告太君,我們開車往回撤的時候,車輛當時在後面,看到前面出事,想掉頭,但路太窄,掉不過來。然後武工隊就從兩邊包抄上來,大概……大概有二三十人。我們拚死抵抗,但我們都是短槍,根本夠不到敵人……」

  錢小虎點點頭,聲音哽咽:「我中了一槍,骨頭可能碎了。後來……後來我們實在頂不住了,就棄車往炮樓方向跑。武工隊追了一陣,但可能是怕炮樓的機槍,沒敢追太近。」

  許從義補充道:「我們跑到離炮樓大概一百米的地方,實在跑不動了。馬科長傷得很重,臉被擦了中了一槍,敵人差點就擊碎了馬科長的腦袋。」

  ……

  敘述完了。

  許從義說完,感覺渾身虛脫,額頭上冒出冷汗。

  不是累的,是緊張的。

  他在腦中快速回放自己剛才說的每一句話,檢查有沒有和馬漢敬的說法有明顯出入,有沒有說漏什麼,有沒有多說什麼是。

  應該沒有大問題。

  核心事實都是一致的:遭遇伏擊,傷亡慘重,逃到炮樓。

  只是在一些細節上,他做了一些補充和調整。

  比如改走小路,比如各輛車的具體傷亡。

  這些細節即使和馬漢敬說的不完全一樣,也屬於正常範圍,畢竟每個人觀察的角度和記憶的重點不同。

  佐野智子沉默著。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她的目光在許從義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移向趙大勇和錢小虎,最後又回到許從義身上。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還有窗外呼嘯的風聲。

  那兩名特高課特務像兩尊雕塑一樣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