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炮樓對答(一)

  顧青知繼續分析道:「如果廖大升經受住了審訊,沒有交代,」

  他的語氣稍微緩和,但依然緊張:「那馬漢敬可能會利用廖大升的身份,故意設下圈套。比如,假意釋放廖大升,或者製造廖大升逃脫的假象,然後派人跟蹤,等著軍統的人去接應,從而一網打盡。這是典型的『放長線釣大魚』。」

  他的分析條理清晰,每一種可能性都考慮到了,每一種可能性的後果和應對也都想到了。

  這就是一個資深情報人員的素養。

  在迷霧中保持清醒,在混亂中尋找邏輯,在絕望中尋找生機。

  「所以,」顧青知總結道,雙手分開,撐在桌面上:「判斷馬漢敬現在的真實狀況,就成了我們當前最重要的事情。這直接決定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走,是緊急撤離,是按兵不動,還是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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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頭,看著薛炳武:「如果馬漢敬已經到達南蕪並展開行動,那麼盧秋生給我的消息就是假的,是圈套的一部分。目的可能是試探我,看我聽到馬漢敬遇襲的消息後會不會有異常反應。比如,緊急聯繫南蕪方面,或者採取其他行動。」

  薛炳武點頭,他完全跟上了顧青知的思路。

  「如果馬漢敬真的在途中被伏擊,傷亡慘重。」顧青知繼續說:「那麼站里有人故意隱瞞這個消息,肯定另有所圖。可能是內部權力鬥爭,可能是想掩蓋什麼,也可能是……針對我的另一個陷阱。」

  他輕輕揉了揉太陽穴,長時間的高度集中讓他感到疲憊,太陽穴在跳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敲打。

  但他不能放鬆,一刻都不能。

  在這個地方,放鬆就等於死亡。

  「馬上去辦我剛才交代的事情。」

  他對薛炳武說,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堅定,但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記住,要快,要隱秘。用最安全的渠道,最隱蔽的方式。不要留下任何痕跡,不要引起任何注意。明早我一定要得到確切的消息,這是死命令。」

  薛炳武挺直身體:「明白。我保證完成任務。」

  「還有,」顧青知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最近關於馬漢敬的任何消息,不管是真是假,你都不要輕易相信,也不要表現出過度的關注。你正常做自己的事情,該上班上班,該下班下班,不要摻和任何與馬漢敬相關的事情。保持低調,保持警惕,就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是!」薛炳武敬了個禮,動作標準但輕微,沒有發出聲響。

  他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卻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顧青知一眼。

  顧青知坐在椅子上,又點了一支煙。

  火柴劃燃的瞬間,橙紅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臉。

  疲憊。

  凝重。

  但眼神依然銳利。

  煙霧升起來,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模糊而遙遠,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薛炳武突然有種感覺,好像坐在那裡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山,沉默地承受著一切壓力,為身後的人遮擋風雨。

  ……

  江城與南蕪邊界。

  炮樓二層。

  佐野智子讓兩名特高課特務將馬漢敬「請」回小倉庫後,並沒有立即離開。

  她站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聽著馬漢敬被架走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樓梯轉角處。

  那腳步聲拖遝而沉重,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她轉過身,對守在倉庫門口的特務用日語低聲吩咐了幾句。

  特務點點頭,推開倉庫厚重的木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的炮樓里格外響亮。

  倉庫內,十幾雙眼睛同時看向門口,眼神里混雜著痛苦、恐懼和一絲微弱的期待。

  「許從義!」特務用生硬的中文喊道:「還有你們兩個,傷勢輕的,出來。」

  許從義的心猛地一沉。

  他靠在牆角,小腿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那是一塊彈片擦過造成的撕裂傷,雖然包紮過了,但每動一下都像有針在扎。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唐仲良,唐仲良臉色蒼白,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眼神里是無聲的警告。

  許從義深吸一口氣,在另一名隊員的攙扶下勉強站起身。

  另外兩名被點名的隊員也掙扎著站起來,他們的傷勢相對較輕,一個手臂中彈,一個肩膀被彈片劃傷,但都還能自己走動。

  三人被帶出倉庫,門在身後關上。

  許從義聽到門鎖「哢噠」一聲扣上的聲音,心裡又是一緊。

  走廊里的空氣比倉庫里稍好一些,至少沒有那麼濃重的血腥和膿臭味。

  但依然寒冷,牆壁上凝結著水珠,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風從射擊孔鑽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女人的哭泣。

  許從義被帶進二樓的一間屋子。

  這裡比倉庫乾淨得多,看起來像是炮樓的作戰室或者值班室。

  一張粗糙的木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地圖和幾張日文標語。爐子裡燒著炭火,比倉庫里那個快要熄滅的火盆旺得多,屋子裡有了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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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許從義感覺不到溫暖。

  他看到佐野智子坐在桌子後面,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正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就像獵人看著已經落入陷阱的獵物,不著急收網,先要欣賞獵物的掙扎。

  「坐。」佐野智子用中文說,聲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許從義被扶著坐到椅子上。

  椅子很硬,沒有墊子,他的傷腿碰到椅腿,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另外兩名隊員也被按在旁邊的椅子上.

  他們低著頭,不敢看佐野智子。

  被帶走前,馬漢敬曾遞給許從義一個「淡定」的眼神。

  那眼神很短促,但許從義讀懂了.

  馬漢敬在告訴他,保持冷靜,不要說多餘的話,配合就好。

  但許從義無法完全淡定。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冒汗,受傷的腿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這不完全是恐懼,更多的是對未知的焦慮。

  他不知道佐野智子要幹什麼,不知道馬漢敬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自己和這些隊員會面臨什麼。

  在這個日本女人面前,在這個掌管著生殺大權的特高課課長面前,保持淡定需要鋼鐵般的意志。

  而許從義自問,自己還沒有那樣的修為。

  佐野智子沒有立刻說話。

  她先看了看許從義,又看了看另外兩名隊員,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幾秒鐘,像在觀察什麼。

  然後她轉向身邊的一名特務,用日語低聲說了句什麼。

  特務點點頭,走到門口,關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五個人:佐野智子,兩名特高課特務,許從義和另外兩名行動隊員。

  空氣變得更加壓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