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雪夜暗火(四)

  馬漢敬沉吟了幾秒。

  他仔細思慮之後,才緩緩說道:「如果特高課內部有內奸,那麼這一切就容易解釋了。內奸可以提前知道圍捕計劃,可以安排廖大升從預設的通道撤離,可以準備屍體作為替身。」

  他沒有直接說「特高課有內奸」,而是用了「如果」這個假設。

  這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保護。

  既提出了可能性,又沒有直接指控,給自己留了餘地。

  佐野智子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像兩口深井,看不到底。

  「那麼,你的意思是,特高課有內奸?」她把「如果」去掉了,直接把假設變成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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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漢敬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堅持自己的邏輯:「我的意思是,如果特高課有內奸,那江城站也一定有內奸。」

  「畢竟,新橋酒樓案是顧青知顧科長協助特高課辦理的。整個圍捕行動,江城站也參與了。如果內奸只存在於特高課,他很難在江城站的眼皮底下完成所有安排。」

  他成功將火燒到了顧青知身上。

  這是他的目的之一。

  轉移注意力,製造混亂,為自己爭取時間和空間。

  佐野智子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更加專注,也更有壓迫感。

  「你認為顧科長有嫌疑?」

  她問,聲音里聽不出任何傾向。

  馬漢敬沒有正面回答。

  他知道,直接指控顧青知是危險的。

  顧青知在站里地位特殊,與季守林關係密切,與日本人也有往來。

  沒有確鑿證據就指控他,很可能引火燒身。

  所以,他選擇了更迂迴的方式。

  「我很早之前就與廖大升有過接觸。」馬漢敬開始講述一段「歷史」。

  「那是特務處時期。我們追捕一名軍統特務,那人逃進了新橋酒樓。我帶人包圍了酒樓,廖大升作為掌柜的出來交涉,說裡面都是普通客人,沒有我們要找的人。」

  「我堅持要搜查,廖大升沒有阻攔。搜查結果,確實沒找到人。但後來有眼線報告,說看到那個人從酒樓後門溜走了。我懷疑廖大升故意拖延時間,放走了那個人,但沒有證據。考慮到廖大升在江城有些人脈,我當時就釋放了他,但一直對他保持關注。」

  這段經歷半真半假。

  馬漢敬確實追捕過軍統特務,也確實搜查過新橋酒樓,但廖大升是否放走了人,他並沒有證據,只是懷疑。

  但現在說出來,卻成了「歷史疑點」。

  「後來我調查過顧青知與廖大升相識的過程。」馬漢敬繼續說,語氣變得更加「客觀」,像在陳述事實。

  「原特別調查科時期,顧青知在調查曹靜文交代的關於三八年年底軍統派往江城的諜報員名單時,調查到了英國洋行在江城的買辦季思本。由季思本介紹,顧青知認識了廖大升。」

  「我做過普遍調查,詢問了當時可能知情的人,包括季思本的傭人、洋行的職員、還有酒樓的老顧客。」

  「所有人的證詞都表明:在那之前,顧青知與廖大升根本不認識,沒有任何交集。」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信息沉澱。

  「但是……」馬漢敬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

  「我的人後來調查發現,曾經有人目睹過顧青知悄悄地進入過新橋酒樓,不是以公開的身份,而是便裝,在非營業時間,從後門進入。」

  「目擊者是個撿破爛的老頭,他說的具體時間我記不清了,但大概是在顧青知『正式』認識廖大升之後的一兩個月內。」

  這個信息是編造的。

  根本沒有撿破爛的老頭,也沒有人目睹過顧青知悄悄進入新橋酒樓。

  但馬漢敬說得非常肯定,細節也編造得很「真實」。

  時間模糊。

  目擊者身份低微。

  記憶可能有偏差。

  這些都讓這個指控難以查證,又難以完全否定。

  佐野智子的眉頭輕輕蹙起。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沒有逃過馬漢敬的眼睛。

  「你懷疑顧青知?」佐野智子再次問道。

  但這次,她對顧青知的稱呼從「顧科長」變成了「顧青知」。

  這個變化很微妙,但馬漢敬敏銳地捕捉到了。

  這說明,佐野智子開始認真考慮這個可能性,開始把顧青知從「同僚」的位置上剝離,放到了「嫌疑人」的範疇里。

  馬漢敬沒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他沉吟了幾秒,才緩緩說道:「至少,他有嫌疑。在新橋酒樓案中,他是主要負責人之一;在廖大升逃脫後,他的調查並沒有實質進展;而且,根據我掌握的情況,顧青知在特別調查科時期,就有一些行為值得懷疑。當然,那些只是疑點,沒有確鑿證據。」

  他把話說得很圓滑:顧青知有嫌疑,但只是嫌疑;自己掌握了一些疑點,但不足以下結論。

  這樣既達到了指控的目的,又沒有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

  佐野智子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她站起身,走到炮樓的小觀察口前。

  觀察口只有巴掌大小,外面用鐵板遮著,只留一條縫。她透過縫隙看向外面。

  雪下得更大了。

  鵝毛般的雪花密集地飄落,在探照燈的光柱中像無數飛舞的銀屑。

  遠處的枯樹林已經完全看不見了,整個世界白茫茫一片,只有炮樓像一個孤獨的島嶼,在雪海中亮著微弱的光。

  佐野智子的眼神變得深邃。

  她在思考,在權衡,在計算。

  馬漢敬提供的信息很有價值。

  但也可能是一個陷阱。

  顧青知這個人,她了解一些。

  能力不錯,處事圓滑,在江城站內部人際關係處理得很好,與季守林走得很近,與日本憲兵司令部也有往來。

  這樣的人,如果是抗日分子,那隱藏得實在太深了。

  如果不是,那麼馬漢敬為什麼要指控他?

  是個人恩怨?還是想轉移視線?

  更重要的是,馬漢敬本人就完全可信嗎?

  他的行動失敗得如此徹底,是真的遭遇了強大的武工隊,還是另有隱情?

  那場伏擊,時間、地點都太巧合了,就像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佐野智子轉過身,重新走回桌邊。

  她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馬漢敬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馬漢敬有些不知所措,他被佐野智子盯得有些心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