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雪夜暗火(二)

  武工隊隊長程三水趴在最前面。

  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他三十出頭,同樣是程家村的子弟,參軍前在城裡當過學徒,識幾個字,見過世面。

  一年前,他的父母和妹妹在鬼子掃蕩中被殺害,他帶著滿腔仇恨加入了武工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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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作戰勇敢、有頭腦,很快被提拔為小隊長。

  此刻,在黑夜中,他的雙眼炯炯有神,像鷹隼一樣犀利。

  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眉毛上,很快積了一層白,但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死死盯著遠處的炮樓。

  他已經觀察了半個小時。

  炮樓三層,每層都有窗戶,但窗戶很小,而且是內寬外窄的射擊孔設計。

  此刻,底層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

  應該是煤油燈或蠟燭的光。

  二層和三層也有光亮,但更暗一些。

  炮樓頂端,探照燈在緩慢轉動,光柱掃過固定的區域。

  「打不了。」

  程三水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身邊的隊員們都沉默了。

  他們信任程三水,知道他不會輕易放棄。

  既然他說打不了,那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程三水原本確實準備給炮樓來個回馬槍。

  白天的伏擊雖然成功了,打掉了三輛車,打死了數十個敵人,打傷了一大半,但沒能攻下炮樓。

  主要原因有兩個:一是炮樓的鬼子反應很快,機槍火力壓製得很猛;二是他們自己的彈藥不足,不敢長時間對射。

  按照以往的經驗,武工隊白天襲擊後撤退後,炮樓里的鬼子和偽軍晚上會放鬆警惕。

  畢竟天氣這麼冷,他們認為武工隊不會在雪夜連續進攻。

  這時候如果殺個回馬槍,成功的概率很大。

  但今天,程三水發現自己錯了。

  他低估了敵人的警惕性,更重要的是,炮樓里絕對來了不尋常的人物。

  「隊長,怎麼打不了?」程大喜不死心,聲音裡帶著急切:「萬一鬼子只是虛張聲勢呢?」

  「按照我們對鬼子和偽軍的了解,天氣這麼冷,他們早就窩在炮樓里烤火喝酒了。」

  「你看那燈光,說不定是故意點著嚇唬我們的。」

  程石頭也附和:「是啊隊長,咱們來都來了,總不能白跑一趟吧?村裡的鄉親們還等著糧食過冬呢。」

  其他隊員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都透著同樣的渴望。

  他們不怕冷,不怕死,怕的是空手而歸,怕的是看著鄉親們挨餓。

  程三水沒有立即回答。

  他繼續觀察著炮樓,眼睛像尺子一樣丈量著每一個細節:探照燈轉動的節奏,燈光在窗戶上投下的陰影變化,炮樓門口積雪上腳印的密度和方向……

  一支煙的時間過去了。

  在這段時間裡,探照燈完成了六次完整的掃描,炮樓二層的某個窗戶里,有個人影晃動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炮樓門口,兩個哨兵換了一次崗,交接時還互相說了幾句話。

  雖然聽不清內容,但從肢體語言看,很嚴肅,沒有往常那種懶散。

  終於,程三水緩緩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隊員們的心裡:「以前我們來偵查的時候,鬼子這個點應該在喝酒唱歌跳舞。」

  「記得上個月打張家莊炮樓前,咱們來踩點,晚上九點多,炮樓里還有鬼子唱歌,難聽死了。偽軍也跟著起鬨,喝酒划拳的聲音外面都能聽到。」

  他頓了頓,手指指向遠處的炮樓:「你們看今天。探照燈打得很有規律,不是那種隨便晃晃的樣子。樓里也沒有亂七八糟的聲音,安靜得反常。最重要的是——」

  程三水的手指向炮樓頂端:「剛剛炮樓上執行了換崗。我計時了,從上一班哨兵上去,到這一班哨兵換下來,整整一個小時,一分不差。平常偽軍站崗,能堅持一個小時不偷懶就不錯了,今天這麼準時,說明有人在監督。」

  隊員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炮樓在夜色中像一個黑色的巨人,頂端的探照燈是它唯一的眼睛,冰冷而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這說明什麼?」

  程三水自問自答:「說明炮樓里肯定有鬼子的大官在。而且不是一般的大官,是能讓谷澀三郎那種老鬼子都緊張起來的人物。」

  谷澀三郎,這個炮樓的日軍小隊長,武工隊都知道他。

  臉上有刀疤,心狠手辣,但對部下管理鬆散,只要不耽誤正事,平時喝酒賭錢他都不太管。

  能讓他都緊張起來的人,級別肯定不低。

  程三水繼續說:「我們不清楚敵人的具體情況,來了多少人?帶了多少武器?有什麼部署?」

  他頓了頓又說道:「如果我們貿然進攻,只要一暴露,敵人只需要用探照燈照著我們,兩挺機槍交叉掃射,就能把我們壓制在開闊地上。到時候,進進不了,退退不了,就是活靶子。」

  程三水轉過身,看著隊員們。

  雪光映照下,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都寫著不甘,但更多的是對現實的清醒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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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撤吧。」程三水最終說道,聲音裡帶著無奈。

  「以後再找機會。現在硬打,不是攻擊敵人,是自殺。」

  程大喜還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知道隊長說得對。

  程石頭嘆了口氣,拳頭在雪地上砸了一下,濺起一片雪沫。

  「隊長說得對。」一個老隊員開口了,他叫趙老栓,四十多歲,是隊裡年紀最大的,參加過好幾次襲擊炮樓的戰鬥,經驗豐富:「打仗不能光憑血氣。今天這情況,確實不能打。咱們先撤,把情況報告給大隊,等摸清楚了再說。」

  程三水點點頭:「老趙說得對。大家記住位置,記住敵人的換崗時間,記住探照燈的掃描規律。這些情報都有用。等下次來,咱們就不是盲人摸象了。」

  他做了個手勢,隊員們開始悄然後撤。

  動作很慢。

  很輕。

  先抬起身體,在雪地上匍匐移動幾米,然後才半蹲著往後挪。

  每個人都負責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跡,把壓塌的雪撫平,把腳印用雪掩蓋。

  這是他們從血的教訓中學到的:在雪地行動,痕跡就是死亡的邀請函。

  十三個人。

  像十三條影子。

  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枯樹林深處。

  雪還在下。

  很快掩蓋了他們所有的痕跡,仿佛從來沒有人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