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雪夜暗火(一)

  炮樓里的炭火燒得很旺。

  爐膛內。

  木炭被燒得通紅。

  邊緣泛起金黃色的火焰,時不時爆裂出細碎的火星,在空氣中劃出短暫的軌跡後迅速熄滅。

  熱浪從爐口湧出,驅散了方圓幾米內的寒氣,但更遠的地方,寒冷依然頑固地占據著每一寸空間。

  似乎只有烈火才能驅逐寒冷的冬夜。

  這不僅僅是一種物理現象,更是一種心理需求。

  在戰火紛飛的年代,火意味著溫暖,意味著光明,意味著生命還在延續的證明。

  炮樓外,雪又下起來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花,被風吹得斜斜地飄落,很快變成了鵝毛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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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呼嘯著掠過空曠的野地,捲起地上的積雪,形成一片片白茫茫的雪霧。

  風從炮樓機槍口的縫隙鑽進來,發出「嗚嗚」的哨音,在炮樓內部迴旋,帶著刺骨的寒意,與爐火的熱浪形成奇異的對流。

  炮樓頂端的探照燈在緩慢地轉動。

  粗大的光柱切開夜幕,掃過被雪覆蓋的公路,掃過白天激戰留下的狼藉戰場。

  那裡,汽車殘骸已經被積雪覆蓋了大半,只露出焦黑的輪廓,像巨獸的骨骸。

  光柱繼續移動,掃過開闊地,最後停留在遠處那片枯樹林的邊緣。

  樹林裡,枯枝在風中搖晃,發出「哢哢」的聲響。

  積雪壓彎了樹枝,不時有雪塊墜落,在寂靜中砸出沉悶的聲響。

  炮樓上。

  一名皇協軍士兵正在操控探照燈。

  他叫二牛,十九歲,原本是村裡的莊稼漢,去年秋天鬼子掃蕩時被抓來當壯丁。

  他穿著皇協軍發的大棉袍,但棉袍早就被雪水浸濕,沉重地貼在身上,不僅不能禦寒,反而像個冰殼子,不斷帶走他身體的熱量。

  二牛凍得瑟瑟發抖,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不斷跺著腳,試圖讓血液循環,但雙腳早已凍得麻木,像兩根木頭。

  他只能靠不斷轉動探照燈來保持手臂的活動,防止手指凍僵。

  「換防了,二牛,下去休息吧。」

  另一個皇協軍士兵爬上炮樓頂層,是張狗兒,比二牛大幾歲,也是被抓來的。

  他嘴裡呼出的熱氣迅速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又迅速消散。

  二牛上眼皮耷拉著下眼皮,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他嘟囔道:「看緊點……今晚……不對勁。」

  張狗兒拍了拍二牛的肩膀,棉袍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放心吧,爺們還想要這腦袋呢!」

  這話說得輕鬆,但兩人都明白其中的沉重。

  言外之意。

  便是今晚要格外注意,防備武工隊殺個回馬槍。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

  去年冬天,離這裡三十里外的另一個炮樓,就因為武工隊白天佯攻失敗,晚上趁著炮樓里的鬼子和偽軍放鬆警惕,都窩在底層烤火喝酒,直接摸到炮樓里。

  等哨兵發現時已經晚了,武工隊用炸藥炸開了底層鐵門,衝進去一通砍殺。

  那晚,炮樓里的十一個鬼子和二十三個偽軍,沒一個活下來。

  消息傳開後,所有炮樓都加強了戒備。

  尤其是夜間,探照燈必須保持不間斷掃描,哨兵必須保持清醒,換崗時間必須嚴格執行。

  但即便如此,恐懼依然像這冬夜的寒氣一樣,滲透進每個人的骨髓。

  張狗兒接過探照燈的操作杆,二牛搓著手,佝僂著身體走下狹窄的樓梯。

  他的腳步聲在鐵梯上迴響,漸行漸遠,最後被風聲淹沒。

  張狗兒開始操控探照燈。

  他是個老油條,在皇協軍混了一年多,知道怎麼偷懶又不被發現。

  他讓探照燈以固定的節奏轉動:左掃半臂,停頓五個數,右掃半臂,再停五個數。能覆蓋大部分區域,又不用時刻調整方向,可以偷偷歇會兒。

  但今晚,他不敢偷懶。

  佐野智子還在炮樓里,那個日本女軍官的眼神讓他不寒而慄。

  他知道,任何疏忽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光柱緩緩移動。

  掃過公路。

  掃過戰場。

  掃過開闊地……

  ……

  而此時。

  不遠處的枯樹林裡,的確有武工隊在勘察炮樓的情況。

  他們總共十三個人,是南蕪武工隊第三小隊。

  此刻,他們匍匐在枯樹林的邊緣,身體緊貼著地面,身上覆蓋著白色的布單。

  這是用繳獲的日本軍毯改裝的簡易雪地偽裝服。

  雪還在下,很快就在他們身上積了薄薄一層,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隊長,早上那群開車的鬼子絕對不簡單。」

  說話的是程大喜,二十歲,程家村的獵戶出身,眼神好,槍法准。

  他壓低聲音,嘴唇幾乎不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你看,都這麼晚了,炮樓的探照燈還在轉,裡面燈火通明的。平常這時候,鬼子早該熄燈睡覺了。絕對有大官在裡面。」

  他們並不知道白天開車的那群人不是鬼子,而是江城站的特務。

  在他們看來,開汽車、穿制服、拿著好槍的,就是鬼子。

  這個認知在大多數情況下是對的,但今天是個例外。

  「是啊,隊長,干他一票!」另一名隊員程石頭也提議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大官來了,肯定帶了好東西。要是能抓住個鬼子軍官,那咱們可就立大功了!」

  程石頭二十二歲,是程大喜的堂兄,兩人都是程家村的子弟。

  程家村在秋天被鬼子掃蕩了好幾次,村裡的房屋被燒了將近一半,死在鬼子槍下的有十七人,糧食基本被搶光。

  要不是武工隊提前得到消息,暗中組織村民轉移了部分糧食藏到山裡,恐怕程家村這個冬天要餓死不少人。

  他們來打炮樓,原因很實際:需要槍枝彈藥,需要糧食,需要藥品。

  平時,鬼子炮樓里的物資都是由日軍的「鐵殼子」——裝甲運輸車定量送達的。

  因為冬季來臨,大部分道路泥濘或被大雪封路,炮樓里的物資都是提前送達,而且量比平時大,要囤積足夠整個冬天使用的彈藥、糧食和藥品,以防大雪封路時補給中斷。

  這也是武工隊選擇在冬季攻打炮樓的主要原因。

  攻下一個炮樓,不僅能繳獲武器彈藥,還能得到糧食和藥品,這些對武工隊和周邊的百姓來說,都是救命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