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雪地疑蹤

  江城與南蕪邊界。

  炮樓。

  佐野智子的黑色皮靴踩在積雪上,發出持續而有節奏的「咯吱、咯吱」聲,像是某種冰冷的秒針在走動。

  她的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跟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凹痕。

  這是她刻意控制的力度,既不會陷入太深影響行動,又能保持儀態的莊重。

  炮樓頂端的探照燈緩緩轉動,粗大的光柱切開夜幕,在雪地上投下一個慘白的光圈。

  白天,陽光照射下的積雪化去了一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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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夜。

  冷風嗖嗖。

  漸漸颳起了小風。

  佐野智子就站在這光圈的邊緣,迎著冷風,一半身體在光明中,一半隱在黑暗裡。

  她穿著憲兵司令部的冬季制服,深藍色的呢子大衣筆挺,領章上的軍銜在燈光下泛著金屬的冷光。

  她沒有戴軍帽,齊耳短髮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那雙著名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她已經在雪地里站了十五分鐘。

  一動不動。

  只是注視著眼前這片不久前剛發生過戰鬥的現場。

  炮樓前是一片開闊地,大約四百米見方,原本長著枯黃的野草,現在被積雪覆蓋。

  開闊地再往前,是一條勉強能容兩輛車並行的土路,路兩側是稀疏的楊樹林。

  此刻,樹林的陰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長,像無數蟄伏的怪獸。

  佐野智子的目光從炮樓的射擊孔開始,緩緩掃過開闊地,最後停留在土路中間那幾輛已經完全炸毀的汽車殘骸上。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從戰術角度看,這裡的地形對防守方極其有利。

  炮樓居高臨下,四周視野開闊,任何試圖靠近的敵人都將暴露在交叉火力之下。

  敵人的進攻確實瘋狂。

  從現場遺留的彈殼數量來看,戰鬥持續了至少二十分鐘,雙方交火激烈。

  但問題在於:炮樓之前是一片開闊地,敵人是不容易摸上來的。

  除非……

  她邁步向前,皮靴踏破積雪的表層,發出更沉悶的聲響。

  四名特高課特務緊隨其後,呈菱形護衛隊形,手始終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汽車殘骸距離炮樓不到一百米。三輛車,兩輛福特卡車,一輛別克轎車,全都燒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車窗玻璃完全碎裂,輪胎燒成了扭曲的橡膠塊,車身上布滿了彈孔,密密麻麻,像蜂窩一樣。

  佐野智子繞著第一輛卡車殘骸走了一圈,腳步很慢。

  她的目光仔細掃過每一個細節。

  駕駛室車門被炸飛,落在五米外的雪地里;油箱位置有一個不規則的破洞,邊緣向外翻卷。

  這是從內部爆炸的特徵。

  車斗里散落著一些燒焦的布片,可能是衣物或帆布篷的殘留物。

  她蹲下身,戴著手套的手撥開駕駛座旁的積雪。

  幾枚黃銅彈殼露了出來,是7.62毫米口徑,日本制式步槍彈。

  但接著,她又發現了別的。

  幾枚更小的彈殼,混雜在日軍彈殼中。

  她撿起一枚,借著探照燈的光仔細端詳:6.5毫米口徑,但底火印記的紋路與日軍制式子彈略有不同。

  「中村……」她頭也不回地說:「記錄:現場發現疑似武工隊使用的子彈,型號待確認。」

  「哈依!」身後的特務立即打開筆記本,用鉛筆快速記錄。

  佐野智子站起身,走到第二輛車旁。

  這輛轎車,受損最嚴重,整個車頂都被掀飛了,車體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她注意到,這輛車的彈孔分布很有規律。

  主要集中在車頭引擎蓋和兩側車門,但車尾相對完好。

  「攻擊來自前方和兩側。」她自言自語:「伏擊者事先埋伏在路兩旁雪地里,等車隊進入射程後同時開火。」

  她的目光落在車頭的一個彈孔上。

  這個彈孔的位置很特別。

  在引擎蓋正中央,入孔很小,但背面的出孔卻大得多,邊緣呈星狀撕裂。

  這是高威力子彈近距離射擊造成的效果。

  佐野智子走到車頭正前方,目測了一下距離:大約五十米外就是楊樹林。

  她轉身看向炮樓,又看向汽車殘骸,最後目光落在地上那些雜亂的車轍印上。

  雪雖然覆蓋了大部分痕跡,但重型車輛碾壓過的凹陷依然清晰可辨。

  她沿著車轍走了幾步,發現這些車轍在接近炮樓時突然變得混亂,輛在這裡急轉彎,輪胎在雪地上打滑,留下深深的劃痕。

  她轉過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炮樓鬼子隊長谷澀三郎。

  這是個四十歲左右的老兵,身材矮壯,滿臉橫肉,左臉頰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傷疤,讓他的臉看起來總像在獰笑。

  「谷澀君……」佐野智子開口,聲音平靜,但在寂靜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汽車距離炮樓不到一百米的距離。當時為什麼不能將人放回炮樓呢?」

  谷澀三郎挺直身體,但眼神里滿是不屑:「當時支那人正在遭受襲擊,炮樓外情況不明。我的首要任務是守衛炮樓,確保大日本皇軍軍事設施的安全。」

  「支那人的性命——」谷澀三郎頓了頓,嘴角撇了撇:「不值錢。丟了炮樓,我要切腹謝罪;死了幾個支那特務,與我無關。」

  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粗魯,但佐野智子沒有生氣。

  因為她知道谷澀三郎說的是實情。

  在日軍條令中,皇協軍和特務機關人員的生命價值,確實遠低於一個戰略據點的安全。

  況且,谷澀三郎是典型的日軍中下層軍官,深受軍國主義思想薰陶,對中國人有著根深蒂固的蔑視。

  「我明白了。」佐野智子點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她踢了踢腳邊的雪渣,一小塊凍硬的泥土被踢飛,落在汽車殘骸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走吧,去看看他們。」

  佐野智子轉身朝炮樓走去。

  探照燈的光柱跟隨著佐野智子的身影,為她照亮前行的道路,佐野智子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影子隨著她的步伐晃動。

  時而清晰。

  時而模糊。

  像某種不安的預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