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眾生百態

  偵察科。

  辦公室內。

  這裡此刻成了臨時的「八卦交流中心」。

  好幾個其他科室的職員,借著各種由頭溜了進來,擠在一起,壓低聲音,興奮地交換著剛才的見聞和猜測。

  「我的乖乖,顧科長那一腳,可真夠勁!」

  「我離得老遠都聽見了,門板都在顫!」一個偵察科的行動隊員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名。

  「誰說不是呢!我看孫科長那張臉,當時就綠了!」另一個總務科的文書附和道,他是藉口送文件路過:「顧科長平時看著挺和氣一個人,沒想到發起火來這麼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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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科長到底幹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兒?能把顧科長氣成這樣?」有人好奇地問。

  「這誰知道呢?不過肯定不是小事!你沒看後來楊科長也黑著臉從裡面出來?連楊科長那麼好脾氣的人都……」說話的人搖搖頭,一臉「事情大條了」的表情。

  「我猜啊,八成跟內查的事兒有關!」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大、有點閱歷的職員分析道:「孫科長拿著雞毛當令箭,查到自己兄弟頭上了唄!」

  「嘖嘖,孫科長有時候做事……確實不怎麼地道。」有人小聲嘀咕,引來一片心有戚戚焉的點頭。

  孫一甫平日裡圓滑鑽營、喜歡背後搞小動作的形象,在站里不少人心裡都有數。

  「誒,小邱,你不是譯電科的嗎?你們楊科長回去說啥了沒?」眾人把目光投向縮在角落、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譯電員。

  小邱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慢條斯理地說:「我們楊科長?他老人家回去啥也沒說,就坐在那兒對著電報紙發愣。不過……」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不過,以我對我們科長的了解,他越是沉默,就說明火氣越大。他可是站里出了名的好脾氣,老好人,什麼時候見他跟人紅過臉、甩過門?今天這事兒啊……」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連楊懷誠都這樣了,孫一甫幹的事兒,肯定小不了。

  眾人的猜測得到了「內部人士」的側面印證,更加興奮,各種版本的「內幕」和「分析」開始在私下裡飛速傳播。

  可以預見,用不了多久,「孫一甫內查首先對顧青知和楊懷誠下黑手,安裝竊聽器,結果被顧青知踹門揭穿,楊懷誠也憤然離去」的劇情,就會成為江城站今天最熱門的談資,並衍生出無數細節豐富的變種。

  ……

  情報科辦公室在東二樓。

  而在主樓二樓,與情報科相隔不遠的另一間辦公室里,副站長魏冬仁正悠閒地靠在他那張寬大的藤椅里,手裡捧著一個紫砂小茶壺,對著壺嘴滋溜滋溜地品著茶。

  剛才樓下傳來的喧鬧、踹門聲、以及隨後壓抑下去的騷動,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不用出門,就能想像出大概發生了什麼。

  顧青知?

  孫一甫?

  內查?

  竊聽?

  嗬,有意思。

  魏冬仁微胖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仿佛對什麼都漠不關心、又仿佛什麼都看在眼裡的淡淡笑容。

  他沒什麼實權,名義上是分管情報科和譯電科的副站長,實際上早就被季守林邊緣化了。

  他也樂得清閒,每天就是喝喝茶,聽聽收音機里的戲曲,偶爾去市裡的戲園子捧捧場,儼然一個富家翁做派,對站里的權力鬥爭敬而遠之。

  但敬而遠之,不代表他看不懂。

  聽到外面的動靜漸漸平息,魏冬仁放下茶壺,眯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打著拍子,竟然低聲哼唱起了一段京劇《江東橋》的唱詞,聲音悠長而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韻味:

  「悔不該,轅門來發笑~」

  「悔不該,與賊把香燒。」

  「關公犯罪,劉備保。」

  「豪傑犯罪,怎能夠饒~」

  「小校回營速去報~」

  「就說老爺……放了故交~」

  唱罷,他端起茶壺,又滋溜了一口,搖頭晃腦地自言自語道:「這下,有好戲看嘍。孫猴子想立威,卻踢到了石頭。顧小子這一腳……踹得好啊,踹得妙。」

  他臉上那淡淡的笑容,似乎深了一些。

  ……

  而在另一間副站長辦公室。

  章幼營的辦公室內,氣氛則截然不同。

  章幼營坐在辦公桌後,面色沉靜,手指間夾著一支香菸,煙霧緩緩上升。

  他面前站著的是情報科副科長田文昌。

  田文昌是站內為數不多並且願意向他靠攏的人之一。

  田文昌幾乎是顧青知踹門的同時,就找了個藉口溜出了情報科,跑來向章幼營報告。

  此刻,他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壓低聲音,繪聲繪色地將剛才發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顧青知的暴怒、孫一甫的狼狽,以及門外眾人的反應。

  「站長,您沒看見,顧青知那小子,平時裝得跟個笑面虎似的,今天可是徹底撕破臉了!孫一甫這次算是捅了馬蜂窩了!我看他怎麼收場!」

  田文昌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出了口惡氣般的暢快。

  章幼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田文昌預期的讚許或一起幸災樂禍,也沒有出言評論。

  他只是抽著煙,目光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仿佛在思考著什麼更深層次的東西。

  等到田文昌說完,章幼營才緩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田文昌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褪去。

  「你覺得……顧青知今天這一腳,僅僅是因為生氣?僅僅是為了出一口惡氣?」

  章幼營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慣有的、慢條斯理的腔調。

  田文昌一愣:「不……不然呢?孫一甫都監聽他了,這換了誰不生氣?」

  章幼營輕輕搖了搖頭,嘴角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但那笑意太快,快得讓田文昌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愚蠢。」

  章幼營輕輕吐出一個詞。

  不知道是在說孫一甫。

  還是在說田文昌。

  或者兩者皆有。

  田文昌的臉色頓時有些漲紅。

  他又不敢反駁,只能訕訕地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