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炳武緩緩點頭,語氣慢悠悠的,看似平和,實則步步挖坑、精準套局。
「殷科長真是神機妙算啊。」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我從頭到尾,都沒說黃大發具體交代了什麼事、牽扯了什麼罪責,你倒是急著第一時間否定,忙著辯解他的供詞是假的。」
話音落下。
審訊室的壓迫感瞬間拉滿。
殷書恆臉色驟然煞白,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整個人徹底僵在座椅上,大腦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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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幡然醒悟,渾身冰涼刺骨!
從始至終,薛炳武都沒有透露半點黃大發招供的具體內容。
他只是隨口拋出一個名字。
而自己急於脫罪、慌亂辯解,下意識的反應,恰恰徹底暴露了心底的心虛,等於不打自招!
他全程都在對方的圈套里掙扎、狡辯、自我暴露,所有的小聰明、小算計,在薛炳武面前形同笑話!
巨大的落差與被戲耍的憤怒瞬間衝垮了殷書恆的理智。
他再也裝不出淡定隱忍的模樣,猛地拍桌起身,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薛炳武,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媽的!姓薛的,你陰我!」
「你他媽故意挖坑套路老子,蓄意陷害我!」
地下審訊室的冷白燈光慘白刺眼,冷冰冰打在殷書恆氣急敗壞的臉上,將他眼底的慌亂與暴怒映照得一覽無餘。
方才脫口而出的怒罵迴蕩在密閉的空間裡,餘音消散,只留下愈發壓抑的死寂。
薛炳武端坐桌前,臉上始終掛著一抹清淡淺淡的笑意,不見半分動怒,反倒透著幾分掌控全局的從容,慢悠悠開口回應:「殷科長,從頭到尾,你氣急敗壞、破口大罵,可我自始至終,也沒逼你說什麼、逼你認什麼罪啊。」
輕飄飄一句話,瞬間敲醒了頭腦發熱的殷書恆。
他渾身一僵,胸口起伏劇烈,翻騰的怒火驟然卡在喉嚨里,瞬間冷靜大半。
後知後覺的慌亂席捲全身。
他這才清晰意識到,自己又一次衝動失智,掉進了對方的節奏里。
侯曾萌早前不止一次私下警告過他,顧青知和薛炳武二人皆是特務機構出身,常年混跡審訊偵緝一線,最擅長拿捏人心、設套引供、攻心拿捏,手段陰狠縝密,絕非普通政務科室的庸人可比,和他們對峙,萬萬不可情緒化,一旦急躁,必露破綻。
此前殷書恆對此話始終嗤之以鼻,心底暗自不屑。
他自認混跡官場多年,深諳推諉扯皮、周旋自保的門道,區區審訊手段,不過是唬人的花架子,根本不值一提。
可直到此刻親身入局,他才徹底領教到薛炳武的恐怖之處。
對方全程語氣平淡、神色鬆弛,沒有厲聲逼問,沒有嚴刑施壓。
甚至連一句誘導供詞的話都沒有。
僅僅靠著幾句不痛不癢的試探、幾次不動聲色的沉默,就精準拿捏了他的心虛,誘得他方寸大亂,主動暴露破綻,一步步鑽進對方早已編織好的圈套之中。
殷書恆心底又悔又怕,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貼在背脊上冰涼刺骨。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收斂暴怒的神色,眼神幾番閃爍,迅速轉變策略,不再硬碰硬,轉而打起人情博弈與權勢拉扯的算盤。
他放緩語氣,帶著幾分軟硬兼施的勸誡,刻意放低姿態,卻暗藏威脅:「薛科長,大家都是同在經委會共事的同僚,抬頭不見低頭見,做人做事總得留一線餘地,日後江湖也好相見。」
說到此處,他微微抬眼,底氣十足地暗示自身背景:「你在顧主任麾下辦事,背後有人撐腰,我也不是孤身一人。真要魚死網破,把事情鬧得徹底沒法收場,對誰都沒有好處,何必弄得彼此難堪?」
面對他隱晦的威脅,薛炳武只是淡淡搖頭,臉上笑意不變,眼底卻無半分溫度,沉默不語,連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予。
這般徹底無視的態度,比厲聲反駁更讓人窒息,也徹底掐斷了殷書恆求情周旋的退路。
殷書恆見狀,心底一沉,知曉人情施壓無用,立刻調轉話頭,搬出當下最敏感的局勢,試圖用大局裹挾對方、逼對方收手。
他語氣陡然凝重,帶著幾分篤定的警告:「薛科長,你就算不為自己的前程考慮,總得替顧主任想一想吧?」
「昨夜碼頭爆發大亂,抗日武裝突襲、物資盡毀,日本人本就對經委會心存猜忌,對顧主任多有試探,眼下正是風口最緊、局勢最微妙的時刻。」
「若是這個節骨眼上,經委會再爆出內部人員的醜聞,接連出事,日本人會怎麼看待經委會?又會怎麼看待全權主事的顧主任?」
「你這般執意深究、強行造勢,只會把顧主任架在火上烤,讓他徹底陷入被動,難以自處!」
殷書恆身子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字字帶著敲打意味,語氣愈發強勢:「我奉勸你一句,做事三思而後行,多替顧主任盤算盤算,別一時意氣用事,害人害己。」
話音落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胸有成竹地盯著薛炳武。
他篤定自己拿捏住了對方的軟肋,顧青知眼下最缺的就是穩定局面、消除日方猜忌,絕經不起二次風波。
他倒要看看,薛炳武今日究竟敢如何處置自己。
可任憑他百般敲打、層層裹挾,薛炳武依舊面色冰冷,只冷哼一聲,眼底寒意翻湧,對他的所有說辭、所有威脅全然置之不理,不為所動。
軟硬皆施、威逼利誘全都無效。
殷書恆心底的底氣徹底耗盡,焦躁與絕望交織,滋生出破罐破摔的戾氣。
他忽然仰頭放聲大笑,笑聲粗糲譏諷,帶著肆無忌憚的瘋狂,死死盯著薛炳武,高聲嘲諷質問:「怎麼?薛科長無話可說了?難道你就這般心甘情願、死心塌地,一心想著為日本人賣命?」
這句話音量陡然拔高,在密閉的審訊室里轟然炸響,直白又大膽,堪稱誅心之論。
話音入耳的瞬間,薛炳武心神驟然一震,眼底飛快掠過一抹驚詫。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殷書恆,心中滿是意外。
他萬萬沒想到此人看似圓滑世故、趨炎附勢,平日裡對日方唯唯諾諾。
卻沒想到私下裡竟然敢說出這般悖逆日本人、膽大妄為的話。
並且此人心底居然藏著對皇軍的牴觸與不滿。
與這樣的人多話,簡直是在玩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