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戰後狼藉

  拂曉的天光慘白稀薄。

  灰濛濛鋪灑在狼藉遍地的碼頭廣場上。

  一夜血戰過後,整片江岸死氣沉沉。

  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硝煙、江水與塵土的氣息,死死凝滯在空氣里,吸進肺里都是刺骨的冰涼與厚重的壓抑。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滿地彈殼散落一地,灘涂的青石縫裡還嵌著未乾的暗紅血跡,昨夜驚心動魄的水陸混戰,只留下滿目瘡痍與一具具冰冷僵直的屍體。

  吳石頭佝僂著身子,混在一眾碼頭苦力里收拾殘局,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鎖在不遠處身姿挺拔的顧青知身上。

  他雙拳緊緊攥起,指節繃得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心底翻湧著滔天的恨意與戾氣。

  此刻的他克製得極為辛苦,胸腔里的怒火幾乎要焚燒殆盡所有理智。

  他死死盯著那個站在日軍與偽政府陣營頂端、神色冷淡的男人,心底只有一個念頭。

  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罪該萬死的大漢奸。

  如果現在給他一把槍,哪怕只是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刀,他都願意豁出性命衝上去,親手了結這個禍害。

  在吳石頭眼裡,昨夜整場慘烈的圍剿血戰,根本不是偶然的物資衝突,而是顧青知精心布下的絕殺圈套。

  他篤定,顧青知早已摸清組織奪貨的計劃,假意鬆懈防備,故意放出破綻,引誘地下黨的同志們深夜入局,隨後暗中聯絡佐野智子,布下天羅地網,等著一眾抗日誌士自投羅網,最後聯合鬼子一網打盡。

  無數同胞慘死江岸、血染江水,全部都是拜眼前這個人所賜。

  恨意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瘋長,吳石頭強壓著眼底的殺意,暗暗下定決心。

  等熬過今日的善後工作,他一定要第一時間向上級組織如實匯報全部情況,徹底揭發顧青知的漢奸真面目,務必儘早尋得機會,除掉這個藏在江城偽政府核心、危害極大的隱患。

  「石頭!發什麼呆?抓緊搭把手,別磨磨蹭蹭的!」

  身側傳來老孫粗啞疲憊的喊聲,打斷了吳石頭心底的滔天恨意。

  老孫彎著佝僂的老腰,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搭在冰冷的屍體上,費力調整姿勢,顯然早已累得筋疲力盡。

  吳石頭身子微微一僵,驟然回過神來,連忙收斂眼底所有戾氣與異色,壓下翻湧的情緒,連忙應聲應答:「哎,來了來了!」

  他迅速收斂心神,彎腰躬身,熟練地扣住屍體的肩臂,配合老孫發力,將一具冰冷的屍首抬起來,一步步朝著停靠在路邊的卡車挪去。

  屍體早已僵硬冰冷,沾染的塵土與血水蹭在衣袖上,刺骨的涼意順著布料鑽進皮肉里。

  老孫年歲偏大,常年乾重活落下了嚴重的腰傷,一夜高強度的搬運收拾,早已讓他不堪重負。

  他費勁地直起佝僂的腰身,抬手捶了捶酸痛僵硬的後腰,忍不住低聲咒罵,語氣里滿是疲憊與憤懣:「媽的,老子這老腰本來就經不起折騰,今晚這麼累,怕是直接要折在這裡。」

  「這滿地屍首橫七豎八疊在一起,血肉模糊的,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真是造孽啊!」

  吳石頭全程沉默,沒有接半句閒話。

  他心裡清清楚楚,眼前這些交錯堆疊、面目模糊的屍體,成分雜亂無比,早已分不清陣營歸屬。

  其中有無辜受累、枉死的碼頭搬運工人,有昨夜浴血突圍、壯烈犧牲的我方抗日同志,也有被流彈擊斃的皇協軍走狗、警察局警察、江城站特務與經委會的偽職人員。

  至於交戰中陣亡的日軍憲兵,現場一具都看不到。

  昨夜戰事結束後,日方就第一時間派人進場,將所有鬼子屍體全部統一收容帶走、妥善收斂,半點都不肯留在這片狼藉的江岸。

  「石頭,你小子今晚不對勁啊,總是走神發呆,心思壓根不在幹活上。」

  老孫側頭瞥了他一眼,滿臉狐疑,語氣帶著幾分探究:「平日裡你手腳最麻利,今晚怎麼蔫蔫的?」

  吳石頭心頭一緊,立刻收斂所有雜念,刻意擠出一副惶恐怯懦的模樣,嘿嘿乾笑兩聲,用最接地氣的口語掩飾破綻:「老孫,你是累糊塗看花眼了。」

  「我哪是走神?」

  「我是真被嚇到了。」

  「長這麼大,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死人,滿地血水屍首,看得人心慌腿軟。」

  老孫長長喘了一口粗氣,粗糲的手掌抹了把額頭的汗水,啞然失笑,語氣帶著幾分麻木的滄桑:「你小子來碼頭幹活時間短,見得少,膽子自然小。等你在這江邊碼頭混上幾年,槍林彈雨見多了,死人見多了,慢慢就習慣了,也就不怕了。」

  吳石頭順勢壓低聲音,眉眼間刻意裝出驚懼後怕的模樣,順著話頭往下聊,不動聲色地打探消息:「老孫,你可別這麼說,我越聽越害怕。昨晚還跟咱們一起蹲牆角抽菸嘮嗑的老劉,今早我看著屍首模樣,八成是被亂槍掃中沒了,好好的人說沒就沒。」

  老孫聞言湊近幾分,臉上露出一副深諳世事的神秘神色,壓低聲音娓娓道來:「在碼頭混活路,就得有這個覺悟。亂世年頭,被亂槍打死根本不算稀奇,能平平安安活下去,才是真本事。」

  吳石頭抓住機會,連忙追問,語氣誠懇又討好:「那老孫你肯定有啥保命秘訣!」

  「整個碼頭就屬你待得最久,歷經好幾迴風波都安然無恙,你教教我,以後我好好跟著你學,改天我攢錢,請你喝好酒!」

  聽到「喝酒」二字,老孫雙眼瞬間亮起微光,眼底滿是心動,可轉念一想,又立刻壓下了心思。

  他在碼頭混跡數十年,深諳亂世生存法則,這片魚龍混雜、風波不斷的碼頭,能長久活下去的老人,人人都藏著一套獨屬於自己的保命竅門。

  這種安身立命的本事,從來都是只可自悟、不可外傳的秘密,沒人會輕易交底,更不會隨便教人,免得給自己招來禍端。

  「老孫?你就指點我兩句唄。」吳石頭見他沉默,又輕聲催促了一句。

  老孫回過神,立馬收斂神色,咧嘴嘿嘿一笑,徹底封住話題,敷衍道:「哪有什麼秘訣,都是瞎扯。無非就是幹活小心點,做事麻溜點,遇事少摻和、少看熱鬧,就能活得長久。」

  吳石頭心底半點不信。

  昨夜混戰爆發時,他看得清清楚楚,老孫第一時間就蜷身躲在厚重的屍體後方,借屍首完美遮擋流彈與視線,穩穩藏到戰局結束,哪裡是「小心麻溜」就能概括的。

  但他足夠通透,懂得見好就收。

  老孫既然打定主意不肯交底,再追問只會惹人懷疑、弄巧成拙。

  於是,他不再糾結這個話題,順勢配合著點點頭,裝作全然相信的模樣。

  寥寥幾句閒談,吳石頭巧妙借力打力,成功將老孫的注意力從自己頻繁失神的異常,轉移到了對方死守的生存秘密上,輕輕鬆鬆化解了被懷疑的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