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收屍

  顧青知與魏冬仁的關係向來不遠不近、若即若離,摻雜著同僚、舊部、上下級的複雜糾葛。

  顧青知初入特務體系時,與魏冬仁交集甚少、互不熟知。

  後來他調任特別調查科,歸屬警察局序列,徹底與江城站錯開。

  直至後續機構重組、調查處與特務處合併,兩人才再度共事搭檔。

  他們雖然共事時間不長,但顧青知太了解魏冬仁的性子。

  此人城府極深、隱忍善藏,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極少主動與人私下攀談、議論局勢。

  今夜這般主動湊上來打探口風、抱團談心,屬實反常,瞬間讓顧青知心底多了幾分警惕。

  魏冬仁敏銳察覺到他眼底的疏離與戒備,輕聲苦笑,繼續放低姿態拉攏:「顧老弟,咱們都是老牌特務出身,心裡都清楚。警察局、皇協軍都是外人,咱們情報系統的人,內部就算有分歧、有摩擦,關起門來怎麼爭都可以,在外人、在日本人面前,終究是一家人,該抱團取暖。」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看似推心置腹,實則暗藏拉攏試探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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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顧青知混跡諜戰多年,早已練就一身金剛不壞的城府,絕非三言兩語就能蠱惑的三歲孩童。

  他指尖夾著煙,淡淡吸了一口,煙霧漫過眉眼,語氣疏離有度、滴水不漏:「魏站長說笑了。我如今早已調離情報一線,專職經委會事務,對於情報溯源、現場行動的門道,遠不如你專業。眼下局勢迷離、風波不斷,該是你來給我指點迷津,哪裡輪得到我妄加評判。」

  一句軟綿的反問,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徹底堵死了魏冬仁的試探之路。

  魏冬仁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失望,暗自無奈嘆氣。

  他最怕的就是顧青知這般模樣,圓滑似泥鰍,油滑無破綻,看似溫和謙遜,實則軟硬不吃、攻守兼備,每次眼看要摸清他的心思、拿捏住他的把柄,總能被他輕巧脫身,不留半點破綻。

  但他並未就此放棄,依舊試圖製造外部矛盾,拉攏顧青知抱團:「顧老弟,別的我不多說。程有峰今晚已經徹底跟你撕破臉,此人心胸狹隘、記仇陰狠,手裡握著警局實權,必然會處處針對算計你,你千萬多加提防,別栽在他手裡。」

  面對善意提醒般的敲打,顧青知依舊不為所動。

  他的話語不卑不亢,甚至隱隱帶著幾分敲打上位的意味:「魏站長,老話講打鐵還需自身硬。」

  「江城站執掌江城全部電訊監測、情報摸排、隱秘行動資源,能力素來拔尖。」

  「眼下局勢動盪、隱患頻發,最該深思的,是如何穩住陣地、發揮優勢、補齊漏洞,而非糾結人際紛爭。」

  這番話看似勸慰,實則直白點出了江城站情報失職、預判失靈的致命問題,幾乎等同於當面指責魏冬仁履職不力、工作失職。

  魏冬仁臉上瞬間掛不住,露出幾分尷尬訕笑,卻根本無從反駁。

  顧青知頭頂依舊掛著特務委員會委員的頭銜。

  層級特殊,適度指導、提點江城站工作合情合理,他就算滿心憋屈,也只能默默受著。

  不遠處的程有峰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臉色陰沉如水,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戾氣。

  他死死盯著顧青知的背影,指節攥得發白,心底的恨意幾乎快要溢出來。

  若不是屋外遍布特高課特務、日方全程監視,礙於局勢不敢公然造次,他早就衝上前去,狠狠教訓一番這個當眾栽贓自己、害死自己唯一親侄子的仇人。

  此刻的他,只能強行壓下怒火,將所有恨意深埋心底,靜待報復時機。

  各方高層暗流涌動、互相算計的同時,碼頭底層的清掃現場,危機也在悄然蔓延。

  ……

  偽裝成普通碼頭工人的吳石頭,混在一眾被臨時徵召的勞工之中,低頭彎腰清理著碼頭廢墟。

  他心頭始終懸著千斤巨石,借著幹活的掩護,悄悄打量著四周密不透風的封鎖圈。

  江岸水路、街巷路口、碼頭內外,全部被日軍、偽軍層層把控,連一隻蒼蠅都難以飛出。

  他心底默默揣測著隊友們的安危,不知道同志們是否已經成功脫身、隱匿安全。

  他看著現場慘烈的狼藉、遍地的彈殼焦木,以及軍警嚴苛的排查態勢,他暗自判斷,大部隊應該已經順利撤離,稍稍鬆了口氣。

  可還沒等他徹底穩住心神,一道凌厲的嗬斥驟然響起,打破了現場的壓抑:「你、你,還有你!全部過來,跟我走!」

  一名江城站特務抬手指點,隨意從勞工隊伍里點出三人,神色倨傲、語氣強硬。

  吳石頭心頭一緊,下意識屏住呼吸,連忙把頭埋得更低,腰身彎得極致,刻意裝作怯懦老實的模樣,只想矇混過關。

  他不清楚特務突然點名抓人是什麼用意,只能加倍謹慎,藏好所有破綻。

  船頭另一名特務見狀,高聲喊話補充:「老王,三個人不夠,太多了,再挑幾個過來搭手!」

  被叫老王的特務暗自暗罵晦氣,大半夜值守還要受累幹活,臉色不耐地轉身,再度朝著勞工隊伍走來。

  他目光隨意掃過眾人,一眼就盯住了刻意彎腰躲藏的吳石頭,抬腳狠狠踹在他的腿上,厲聲嗬斥:「別裝模作樣偷懶,趕緊起來走!」

  話音落下,他又隨手點了旁邊兩名面色惶恐的工人,冷冷吩咐:「你們兩個,一起跟上!」

  突如其來的點名,讓吳石頭心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極度的不安席捲全身。

  他強行壓下慌亂,故作怯懦地抬頭,壯著膽子低聲試探:「老總,這……這是要帶我們去幹什麼啊?」

  老王滿臉不耐,語氣冰冷又敷衍:「能幹什麼?上船收屍!」

  「嗡」的一聲,吳石頭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心臟重重咯噔下沉。

  收屍!

  短短兩個字,透著極致的慘烈與冰冷。

  他強裝鎮定,跟著幾人一步步踏上殘破的甲板。

  入目之處,滿目瘡痍。

  未燃盡的物資還在冒著零星黑煙,焦糊味混雜著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刺鼻又窒息。

  甲板之上,靜靜躺著數具冰冷殘缺的屍體,有特務們的,也有昨夜血戰突圍的己方同志。

  此前他只知曉昨夜行動慘烈、必有傷亡,卻從未想到現場會這般悲壯淒涼。

  看著熟悉又陌生的戰友遺體,吳石頭心底酸澀沉痛,同時也更加堅定了蟄伏到底、配合隊伍突圍、完成抗日任務的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