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支隊伍的所有人都極為默契，無人多言半句，沒有盤問身份，沒有試探底細，更沒有爭執猜忌。
歷經共同血戰、共渡生死難關，一切盡在不言中。
眾人不敢耽擱，快速收斂心緒，壓低身形，順著狹窄逼仄、潮濕陰暗的排水通道緩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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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內壁布滿青苔，濕滑黏膩，空氣中混雜著江水腥氣、泥土潮氣與淡淡的硝煙味，壓抑又沉悶。
通道蜿蜒幽深，僅容一人側身通行，所有人依次靜默前行，氣氛緊繃卻有序。
行至通道中段，負責駐守洞口、探查外圍情況的地下黨留守隊員立刻快步迎了上來，低聲匯報：「組長。」
馬立峰腳步一頓，沉聲發問：「外面局勢怎麼樣？街道是否可行？」
留守隊員神色凝重，壓著嗓音謹慎回道：「洞口外所有街道全部被軍警、偽警察層層封鎖，崗哨密布、全程戒嚴，路口機槍架守、逐人排查，但凡有人露頭，立刻會被抓捕圍剿。現在貿然出去，無異於羊入虎口，百分百暴露，根本沒有突圍的可能。」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通道內所有人清晰聽見。
話音落下。
通道內的氣氛瞬間愈發沉悶壓抑。
拚死突圍火海、闖過江面封鎖，本以為逃出生天，沒曾想陸地早已被徹底封死，依舊深陷絕境。
馬立峰轉頭看向身側的胡旭雲，神色無奈：「上面徹底封死，咱們暫時出不去，只能先困在暗道里伺機等待時機。」
胡旭雲坦然點頭，神色誠懇，對著馬立峰拱手致謝，語氣滿是真誠：「今日多謝你們兄弟拚死帶路、周密配合，不然我們全隊今夜必然葬身火海、無一生還，這份恩情，我們記下了。」
馬立峰聞言淡然一笑，坦蕩回道：「不必言謝，都是抗日同胞，本就該守望相助。若是沒有你們在正面死死牽制日軍主力、吸引全部火力，我們也根本沒有機會順利突圍，大家是互相成全。」
絕境之中，彼此坦誠相待，褪去了所有派系的隔閡與算計。
胡旭雲稍稍沉吟，輕聲提議：「眼下內外皆無出路，硬沖必死，不如我們暫且在此休整蟄伏，等外面戒備鬆懈、局勢緩和，再伺機尋找突圍的機會？」
馬立峰緩緩點頭，眼底帶著一絲無奈與釋然，輕聲笑道：「眼下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暫且蟄伏，靜待時機了。」
胡旭雲聞言淡淡一笑，眼底的戒備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並肩作戰的默契與坦然。
兩支原本立場有別、素不相識的抗日隊伍，在江城深夜的絕境暗道之中，摒棄前嫌、放下隔閡，悄然達成了生死與共的臨時默契。
昏暗幽深的排水通道里，無聲的信任悄然蔓延，為這場兇險的絕境突圍，埋下了一絲生機。
船塢火海依舊肆虐，灼熱的氣流滾滾翻湧，烤得周遭空氣都微微扭曲。
在日軍憲兵冰冷槍口的逼迫之下，陳向飛不得不帶著皇協軍的隊員硬著頭皮衝進核心船區。
腳下的船板被烈火烤得滾燙，踩上去微微發燙髮焦，四周濃煙瀰漫、視線昏沉，隨處散落著燒塌的木箱、斷裂的桅杆和斑駁的彈殼。
整艘船塢死寂一片，徹底沒了方才槍林彈雨的激烈廝殺，入目所見，只有幾具早已冰冷殘缺的敵我屍體橫七豎八倒在血泊與焦木之中，再無半個活人的身影。
緊繃了一整晚的心弦，在此刻驟然鬆弛，陳向飛胸腔里積壓的濁氣悄然吐出，心底暗自慶幸不已。
空無一人的戰場，就是最好的結果。
這意味著同志們已經順利擺脫火海糾纏，成功撤離了這片必死的絕境，他今夜冒死配合、暗中掩護的任務，總算沒有落空。
他壓下心底所有波瀾，裝作四處搜查殘敵的模樣，借著船板的縫隙遠眺江面。
夜色籠罩的江水漆黑暗沉，波光粼粼間，數艘日軍巡邏艇正調轉航向，呈合圍之勢緩緩朝碼頭岸邊靠攏，密密麻麻，徹底封堵了整片江面水域。
隨著包圍圈不斷收緊，岸上零星的槍聲漸漸稀疏、直至徹底平息，整片碼頭從廝殺混戰的極致喧囂，轉為風雨欲來的死寂壓抑，沉甸甸的壓迫感籠罩全場。
硝煙未散，火光猶存。
佐野智子踏著殘餘的煙火，在顧青知與包文海一左一右的陪同下，身姿冷挺地邁步登上船塢甲板。
清冷的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戰場，遍地焦黑狼藉、物資焚毀殆盡，除了熊熊燃燒的剩餘貨物與冰冷屍體，連半個抗日分子的蹤跡都搜尋不到。
落空的結果，讓佐野智子眼底戾氣暴漲，周身寒氣驟然瀰漫。
她沒有絲毫遲疑，轉頭對著身側的包文海厲聲下令，語氣果斷強硬、不容置喙：「立刻封鎖碼頭範圍！五公里，不，全域封鎖十公里！」
包文海好不容易等來的露臉機會，自然不敢有半分懈怠，立刻挺直腰板，轉頭朝著下方待命的陳向飛高聲喊話，聲音洪亮，刻意彰顯自己的調度權威：「老陳！立刻帶隊封鎖碼頭周遭十公里所有路口、巷道、江岸！嚴防死守，滴水不漏，絕不讓一個抗日分子活著逃出包圍圈！馬上聯繫大隊長，抽調一中隊留守全員，再加派二中隊兵力，層層加碼、全域布防！」
佐野智子冷眼旁觀，看著包文海反應迅速、調度有序，處事乾脆利落，眼底掠過一抹明顯的滿意之色。
相較於心思深沉、城府難測的顧青知，這種急於立功、外露忠心、可控性極強的手下，更讓她省心放心。
隨即她轉頭看向顧青知，語氣依舊冰冷肅穆：「顧主任，經委會稽查科全員出動，全程參與封鎖排查，不得缺席、不得懈怠。」
顧青知心底通透，瞬間洞悉了其中利害。
他太清楚佐野智子的行事風格，若是此刻被排除在行動之外，不僅會徹底失去現場話語權，還會被貼上履職不力、消極避戰的標籤。
更重要的是，只有留在現場、掌控局勢，他才能暗中授意薛炳武探查線索，追蹤胡旭雲一行人的突圍動向，確認己方同志的安危。
他沒有半分猶豫，躬身應聲，態度恭敬端正：「是，課長！稽查科全員即刻就位，全力配合封鎖排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