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側的胡旭雲，正低聲催促著自己的隊員全員快速下水突圍，堅守到最後一刻。
「所有人全部撤離完畢？」胡旭雲沉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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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到位，準備突圍！」隊員低聲應答，語氣低沉沙啞。
「受傷的弟兄們呢？」胡旭雲追問，心頭最牽掛的就是負傷的戰友。
隊員瞬間沉默，低頭不語，眼底滿是酸澀。
「我問你，受傷的弟兄們去哪了？」胡旭雲心頭一沉，語氣陡然加重。
隊員嗓音哽咽，低聲回道：「組長，負傷的兄弟們不願拖累隊伍，剛才已經主動單獨下水，故意暴露身形，吸引巡邏艇的火力，為我們主力突圍鋪路……」
轟的一聲。
胡旭雲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胸腔瞬間被巨大的悲痛填滿。
他猛地伸手揪住隊員的衣領，雙目赤紅、氣息粗重，指尖因為極致的憤怒與悲痛微微顫抖。
可僅僅一瞬，他便無力地鬆開了手。
他清楚，兄弟們是用自己的性命，為全隊換來了一線生機。
所有的悲壯。
所有的犧牲。
所有的不甘。
此刻都只能壓在心底。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沉重沙啞的字：「撤。」
江水微涼，裹挾著淡淡的血腥味，混雜著煙火的焦糊味。
分不清拂面而來的，是冰冷的江水，還是強忍滑落的熱淚。
亂世救國，每一步突圍，皆是血肉鋪路、忠魂鑄就。
碼頭岸邊，陳向飛帶著皇協軍隊員硬衝到貨船下方，可連片燃燒的火海烈焰滔天，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炙烤得人無法靠近，熊熊大火徹底封鎖了登船路徑，根本沒有半分突進的可能。
身後的日軍憲兵已然失去耐心，槍口死死對準皇協軍隊員的後背，用冰冷的槍械逼迫他們強行衝鋒、沖入火海剿敵。
陳向飛無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帶著麾下隊員頂著烈火高溫、迎著紛飛子彈，一步步朝著火海深處強行突進。
他只能繼續在敵陣之中隱忍蟄伏，靜待下一次破局之機。
……
黑漆漆的排水口藏在江岸堤壩的陰影之下，江水拍打著石壁，發出沉悶又細碎的嘩啦聲，在死寂的暗道里格外清晰。
周萬虎帶著一眾隊員潛伏在此，整顆心始終懸在嗓子眼，焦灼得坐立難安。
所有人都已順利涉水突圍、安全抵達暗道，唯獨不見組長馬立峰的身影。
方才江面那一聲震天動地的手榴彈爆炸、驟然沖天的赤紅火光，徹底攥緊了所有人的心神。
那道耀眼又慘烈的火光，精準亮起在馬立峰留守斷後的船區，讓周萬虎心底的不安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他死死盯著漆黑的江面，指節攥得發白，額角布滿細密冷汗，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最壞的結局。
他最怕的就是組長為了掩護大家撤退，身陷火海、沒能脫身，用自己的性命換了全隊的生機。
夜風裹挾著江水的寒意撲面而來，刺骨冰涼，讓這份揪心的擔憂愈發沉重，整個人如同墜入冰窖。
漫長的等待每一秒都是煎熬，就在眾人心神俱緊、滿心焦灼之際，水面終於泛起一陣細微的漣漪。一道身影借著夜色掩護，奮力划水，朝著排水口快速靠近。
「組長！」
幾乎同一時間，兩道低沉的呼喊聲驟然響起，來自兩側截然不同的隊伍，撞碎了暗道的死寂。
一瞬之間，空氣驟然凝滯。
詫異、緊張。
警惕、試探。
數種複雜的情緒同時在眾人眼底翻湧。
幽暗逼仄的排水通道內，氣氛瞬間變得微妙又緊繃。
周青第一時間伸手扶住渾身濕透、滴水不止的胡旭雲，掌心暗自發力，肢體動作里滿是戒備與提防。
今夜此前雙方隔空配合、默契突圍，可終究是素未謀面的陌生隊伍，身份不明、立場存疑，亂世諜戰之中，人心叵測，容不得半點鬆懈。
胡旭雲敏銳捕捉到周青的戒備，心中瞭然。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手背，動作輕緩沉穩，無聲示意對方稍安勿躁、不必緊張。
歷經一場生死血戰突圍而出，眼下最大的敵人是日寇漢奸，絕非身邊並肩突圍的同胞。
另一邊，周萬虎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上岸的馬立峰，眼底同樣藏著毫不掩飾的審慎與警惕。
兩支隊伍驟然匯合，所有人都下意識繃緊了神經，暗中打量著對方的人員裝備、神態氣場。
馬立峰看穿了隊員的心思，微微抬眼，對著周萬虎輕輕挑了挑眉，神色淡然，示意眾人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切勿無端生事、自亂陣腳。
這是馬立峰與胡旭雲的第一次正式碰面。
夜色幽暗，水汽氤氳，兩人隔著幾步距離遙遙對視。
馬立峰對胡旭雲早有耳聞，作為軍統潛伏江城的核心骨幹，胡旭雲的名字早已被日方列為重點緝捕名單，大街小巷隨處可見他的通緝畫像。
馬立峰借著微弱的天光，他依稀能從胡旭雲的眉眼輪廓、身形氣質上，對應上日軍通緝令上的模樣，心中瞬間篤定了對方的身份。
反觀胡旭雲，他卻從未見過馬立峰，也從未聽聞過這個名字。
但他混跡江城諜戰圈多年，心裡通透無比。
今夜碼頭這場布局周密、敢打敢拚、配合默契的大規模抗日突襲行動，除卻他們軍統隊伍，便只有地下黨有這般組織能力與魄力。
不用多想，眼前這支隊伍，必然是地下黨。
他心底瞬間閃過軍統高層一貫的態度，想起常總裁與戴老闆對地下黨的諸多忌憚與偏見，派系隔閡、立場分歧早已根深蒂固。
可此刻，所有的派系之爭、理念分歧、往日成見，都顯得無比渺小、不值一提。
方才火海合圍、水陸封死，是對方開闢出唯一生路、拚死讓出突圍機會。
若無地下黨隊伍的周密布局、捨身牽制，他們這支軍統小隊，今夜絕對難逃全軍覆沒、葬身火海的結局。
生死絕境走一遭，胡旭雲早已放下所有偏見。
眼下沒有派系之分，沒有立場博弈，只有飽受侵略的中華兒女，只有誓死殺敵的抗日誌士。
打鬼子、破圍剿、活下去，才是當下唯一的重中之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