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有些事情就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陳陽眉峰一壓,如同兩柄出鞘半寸的利劍,看著林宗漢道:「港島?舅舅,你現實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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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晴氣,影佐在法租界布下的網,加上七十六號在外圍的布控,這麼多人都在盯著您的行蹤,我也不能能保證我給你鋪向吳淞口的路,下一秒不會被他們找到線頭抽掉?」

  「再說咯,軍統香港站幾次差點被連根拔起!據我所知,由過去到現在,從任明生到胡思梁,就這兩年換了四個站長!」

  「這風口浪尖上,您就這麼想要為國捐軀嘛?」

  亭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林宗漢迎視著陳陽的眼睛,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陳陽,我跟你可以不用遮掩,我此去港島,非為逞匹夫之勇。」

  「總部任命我為第四處副處長,核心使命是與英美聯絡人建立並維護那條至關重要的『輸血線』!」

  「山城現在是什麼局面?國家現在是什麼局面?前線將士缺槍少彈,後方工廠缺油少料!滇緬公路被掐斷,國際援助進不來,我們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硬扛鋼鐵洪流!」

  「港島,是眼下唯一還能撬動的國際支點!英國人?是,他們首鼠兩端,在歐陸自顧不暇,在遠東對日綏靖,港督府更是騎牆觀望。」

  「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我們這樣的人釘在那裡!用情報,用利益,換取他們心甘情願的打開一條縫隙!」

  「生意上的事情我比你清楚,商人麼,無利不起早,只要有利可圖,那些還願意與我們交易的英美商人就會想盡辦法,把磺胺,把電台零件,把鎢砂換來的外匯,一點一滴,像螞蟻搬家一樣,運回國內!」

  「舅舅,」陳陽沉聲道:「你有沒有想過,目前汪先生正在籌謀回收租界!」

  「在滬市,英國人現在自顧不暇,你還想著他們幫你運東西回來!」  「你好歹是國際經濟處的副處長,對於國際形勢難道就沒有一點了解嗎?」

  「汪政府此刻敢如此大膽向英國人發難,那就是看準了歐陸烽火連天,邱吉爾的心思全在如何保住英倫三島。遠東?在他們眼裡,恐怕已是隨時可以『戰略調整』的棄子!」

  「而且,日本人現在北進策略已經失敗,想要打破僵局,他們肯定會選擇南下策略!

  「我可以肯定,港島也在他們的攻擊計劃之內…」

  林宗漢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愈加銳利,「港島位置得天獨厚,又是英國人在亞洲重要的棋子,我不相信這顆明珠,他們真捨得輕易放手?」

  「舍不捨得是一回事,能不能守住是另一回事。」陳陽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港督府的態度極其曖昧。他們怕日本人真的動手,斷了日後在遠東的潛在利益。」

  「況且,為了扶植汪政府,日方現在步步緊逼,而他們根本不敢正面硬剛,更多的是口頭抗議和消極拖延。」

  「但日本人不會讓他們存有保持現狀的想法!」

  「港島,遲早要打,你現在聽我的話,先去日本避一避,我跟你保證,只要兩年,最多兩年你就能回來!」

  林宗漢抿了口茶水,緩緩說道:「我知道英國人,靠不住,這是刻在骨子裡的現實。」

  「他們的帝國利益永遠凌駕於一切之上,所謂的盟友,不過是隨時可以犧牲的籌碼。」

  「可正因為英國人靠不住,正因為港島是眼下唯一還能撬動的國際支點,才更需要我們這樣的人去釘在那裡!國家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舅舅,你在我面前說這種話,我很為難啊!」陳陽眉頭微蹙!

  「別裝了,」林宗漢嗤笑道:「整個滬市誰不知道你陳部長是什麼人物,」

  「黑市的物資怎麼出現在北方,日本人的東西會在紅黨手裡,國軍缺藥品,缺彈藥是誰運過去的!」

  「還有,今年二月份,我從喬振淮手裡買來的十台電台,那可都是沒拆封,新的!」

  「誰拿出來賣的不用我明說了吧!」

  「生意是生意!舅舅,你可不一樣!」陳陽苦口婆心道:「舅舅,港島不比滬市,真是龍潭虎穴!日本人在港島勢力盤根錯節,滲透無孔不入!」

  「英國人自身難保,港府內部更是魚龍混雜,親日派、騎牆派比比皆是!」

  「軍統香港站幾次被重創,血淋淋的教訓就在眼前!你這張臉過去,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在懸崖邊行走!」

  林宗漢語氣斬釘截鐵:「我知道危險!但正因為危險,才需要最熟悉火性的人去駕馭!」

  「陳陽,你要升官發財是你的選擇,但我也有我的選擇。」

  「我只想告訴你,有些事情就是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你別再想著把我送到日本,我能跑回來一次,就能跑回來兩次!」  「我也知道你現在的處境,送我去港島是最好的選擇,你也不用害怕因為我而連累到你!」

  連累,陳陽聽到這個詞語嗤笑一聲,但旋即又搖了搖頭,眼前這個倔老頭還真是油鹽不進,冥頑不靈!

  但同時,他心裡又升起濃濃的敬佩之感,堂堂華夏,就是因為有太多像林宗漢這樣的人才能最終站起來!

  話說回來,他自己何嘗不是跟林宗漢一樣的人物,在日偽機構左右逢源,長袖善舞,不就是為了那一刻!

  思忖片刻,陳陽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將茶水一飲而盡,「好吧,您既然執意要去,我也攔不住!」

  「等會我讓人來接你,您先休息兩天,安排好一切之後我會讓人送您去港島!」

  「還有,」陳陽神情嚴肅的說道:「我要叮囑你兩件事!」

  「第一,無論如何不能聯繫大哥,他現在的身份是萬友商行老闆,不是林學禮!」

  「第二,這張名片您一定收好,這是華富基金會港島的經理傑森的名片,萬一你出事一定要找他!」

  「他會安排你離開港島,前往印尼暫避,印尼是荷蘭的殖民地,艾莎會安排好一切!」

  「好,」林宗漢接過陳陽遞來的名片,鄭重放進懷裡!

  「一路小心…」半天,陳陽默默說了一句,林宗漢卻是咧嘴笑了笑,他也沒說自己一定能活著回來…  談話結束,林宗漢跟著陳陽安排的侍女離開月見亭,陳陽站在月見亭中間,看著林宗漢離去的背影目光微凝,心裡有些發愁!

  眼下這個舅舅正是各方關注的對象,該如何讓這些目光從他身上轉移到其他地方!

  思索片刻,陳陽眼前一亮,或許可以在那筆即將撥付給金陵城的專項資金上動文章!

  民國二十九年五月下旬,初夏的暖風裹挾著黃浦江特有的潮濕氣息,緩緩吹拂著這座被鐵蹄踐踏的「孤島」。

  法租界邊緣,一棟看似尋常的西式公寓樓頂層。

  室內,一台老式留聲機在角落發出單調的嗡鳴,攪動著略顯沉悶的空氣!

  滬市軍統站情報科科長何慕洲靠坐在寬大的皮沙發里,指間夾著半截燃燒的「哈德門」香菸,青煙裊裊,試圖驅散心頭的陰霾。

  自五月來,汪偽的喉舌《中華日報》和偽中央廣播電台的喧囂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他們以「回收租界」,「和平反共建國」為幌子,極盡污衊之能事,將山城國民政府描繪成「破壞和平」、「不顧民生」的罪魁禍首,甚至捏造所謂「山城暴政」的細節。

  而山城方面,雖通過《大公報》和「中央廣播電台」奮力駁斥,但在這淪陷的上海灘,汪偽的聲音藉助日軍的刺刀,被無限放大,並強制灌輸,不斷侵蝕著民眾的視聽和信心。

  輿論戰的硝煙,比真實的戰場更令人焦灼。

  「篤,篤篤。」門口傳來三聲極輕、間隔精準的叩擊。  何慕洲眼中疲憊瞬間褪去,銳利如鷹,右手無聲地滑向腰間槍套。

  「什麼人?」

  「我是羅家鋪子來取樣品的,請問李先生在家嗎?」來人說著一口流利的上海話!

  暗號沒錯,何慕洲心神微微放鬆,打開大門!

  一個身影如同融入光線般閃入,迅速反鎖房門,動作乾淨利落,帶進一絲室外微熱的空氣。

  來人是一位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女子,身著剪裁考究的米白色亞麻套裙,外搭一件薄款淺卡其色風衣,頸間繫著一條素雅的絲巾。她面容清秀,氣質沉靜,身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書墨香味,像是女院老師。

  「何主任,a先生問候您。」櫻花的聲音平穩清冽,如同山泉流淌。她用的是最高級別的驗證切口。

  「松蒼柏翠,風骨猶存。」何幕洲沉聲回應,目光審視著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眼前這位就是華南情報處最神秘的聯絡官q女士,也就是櫻花,宋伊琳!

  「這個節骨眼上,你親自現身,是山城有雷霆之令?」

  櫻花並未落座,選擇站在光線稍暗的窗邊,將自己半隱於窗簾的陰影中。

  她從容地從隨身攜帶的坤包內襯一個極其隱蔽的夾袋裡,取出一枚薄如蟬翼、蠟封的絲綢小卷。  「收到總部急電。」她的聲音依舊平淡,「汪逆偽政府與我方山城的輿論攻訐已至沸點,對方以『破壞和平建國大局』、『置淪陷區民眾於水火』為由,混淆視聽,蠱惑人心,國際觀瞻極其不利。」

  「更緊要的是,日人為鞏固其傀儡政權,彰顯『親善』,以『賑濟民生』、『恢復秩序』為名,即將秘密撥付一筆巨額款項給汪偽財政部。金額總共為五百萬日元。首批撥付日期,就在本月下旬。」

  五百萬日元!

  在1940年的滬市,這絕對是一筆足以撬動局勢的巨款。

  汪偽政權剛剛於4月底在金陵粉墨登場,根基未穩,正極度渴望用「實績」來粉飾門面,收買人心。

  這筆所謂的專項資金,一旦落入汪偽之手,立刻就會變成他們宣傳機器最有力的燃料!

  他們會大肆宣揚這是「和平建國」的成果,是「日華親善」的證明,將重慶方面污衊為「不顧百姓死活」的戰爭販子。這無異於在輿論戰線上,給敵人送去了一座彈藥庫!

  「錢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輿論的戰場,打的就是錢糧和人心。」何幕洲沉聲道:「總部是不是對這筆善款有意思?」

  櫻花嚴肅道:「總部的意思,現在是輿論戰白熱化階段,無論如何,絕不能讓它落入汪偽之手!」

  「總部最高指令,要求滬市站,不惜一切代價,在其轉移過程中,將其『中途攔下』!」

  「中途攔下?」何幕洲霍然起身,踱到窗邊,掀起簾角極小的一道縫隙,樓下街角,兩名挎著三八大蓋的日本憲兵和點頭哈腰的偽警身影清晰可見。

  「五百萬日元!不是沉甸甸的黃金就是難以追蹤的銀行本票!目標如此巨大,護衛必然如鐵桶一般!」  「恕我直言,這比刺殺一個汪精衛還要難上百倍!簡直是火中取栗!」

  櫻花紋絲未動:「難,但必須做到!」

  「總部是要我們滬市站所有人去死,呵呵,」

  櫻花猛地一怔:「何主任,請不要曲解總部的意圖,你們都是黨國精英…」

  「不用解釋,q小姐,請你回復上峰,滬市站所有特工會死出個人樣來,現在我需要情報!我需要最精確可靠的情報!」

  「已有初步線索。」櫻花語速加快,「資金源頭是日本大藏省特別帳戶,表面由『東亞振興基金會』經手撥付,實際為日本軍方操控。」

  「撥付命令由陸軍省駐滬機關『梅機關』與汪偽財政部協調完成。」

  「轉移極可能通過其控制力最強的橫濱正金銀行上海分行進行,最終進入偽中央儲備銀行的金庫。」

  「正金銀行……」何幕洲眉頭緊鎖,「他們的老巢。會走傳統的金庫武裝押運?還是有更詭秘的渠道?」

  櫻花肯定說道:「不會,正因數額巨大且敏感,首批款項(約三百萬日元)極可能採用黃金實物形式運輸,以求『看得見摸得著』的震懾效果。」

  「押運將由日本上海憲兵隊特高課精銳、汪偽財政部警衛隊以及臭名昭著的76號特務聯合執行,從正金銀行金庫直接護送至位於極司菲爾路的偽『中儲行』金庫。」

  「時間定在5月25日,具體路線尚未最終敲定,但很可能利用法租界相對『平靜』的假象,選擇貫穿其核心區域的路線,以避開公共租界可能存在的複雜因素,實則沿途日偽暗哨密布,警戒森嚴。」  「5月25日?只剩不到一周!」何幕洲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沉默片刻,反問道:「第二批呢?」

  「第二批約兩百萬日元,內線消息,很可能採用不記名銀行本票或特定帳戶劃撥,由梅機關或特高課高級特工以極其隱秘的方式轉移。」

  「總部通過情報分析,認為這一批資金暫時不做考慮,必須優先確保截獲第一批實物黃金!其象徵意義和實際打擊效果最大,且相對『有跡可循』。」

  「哼,無聊的把戲,」何幕洲嗤笑一聲,沉聲道:「路線還沒確定,那押運名單能確定嗎?」

  「具體名單還不能確定,不過,負責押運的指揮官可以確定!」

  「誰?」

  櫻花一字一句道:「七十六號行動大隊大隊長,吳四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