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盜,金燕子?」高宗武書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窗外玄武湖那細微的水聲仿佛瞬間被抽離,只剩下自己耳中擂鼓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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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高宗武對於江湖中人並不感冒,但對這些不是自稱俠義,就是自詡無雙的人就是信任不起來!
在他的觀念里,就以學武之人舉例,一等武士領兵打仗,二等武士鏢行天下,三等武士看家護院,只有下等武士才會穿街走巷,居無定所,江湖賣藝!
這種名聲極大的江湖人士要麼懂得包裝自己,故作神秘,要麼就是會吹噓自己,名不符實…
沉默片刻,高宗武開口,「林先生,江湖中人見錢眼開,你找他,會不會不安全?」
「高先生請放心,他不敢。」林宗漢似乎很有把握!
高宗武緩緩說道:「這等大事,容不得半點差錯,你是軍統的老人,我可以相信你的判斷!」
「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慎重一些!」
「長話短說吧,林先生,我對保險箱做了手腳…但是,那是汪某人的辦公室,巡邏人員五步一哨三步一崗,你最多只有五分鐘。」
五分鐘。
林宗漢的指尖在溫潤的黃花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如同石子在深潭上投下一圈漣漪。 龍江路8號那種地方,五分鐘時間,金燕子從無數雙眼睛和交叉巡邏的縫隙中,取走足以引爆東亞格局的絕密契約。
林宗漢有些擔心,金燕子能像幽靈那般,在五分鐘內穿透重重壁壘?
應該可以吧!
畢竟滬市江湖傳說中,金燕子能在幾息之間取走女子髮髻間最纖細的釵環,只留下一點若有似無的風聲。
這便是傳說中盜門絕頂功夫,風過無痕…
林宗漢深吸了口氣,將金燕子的傳說跟高宗武詳述了一遍!
高宗武聽的一愣一愣的:「風過無痕,這也太誇張了吧!江湖中人樂衷於誇大其詞,我還是覺得不可盡信。」
「高先生,請放心,金燕子行不行我會詳細驗證,不行我會立即換人!」
「退一萬步說,金燕子得這手穿堂過室,溜門撬鎖的絕學,需要的不是力取,是巧勁。」
「這保險柜的鎖在他手下,未必比一枚銅鎖更堅固。」
「我唯擔心的是,僅靠他一人,要在五分鐘裡完成探查,開鎖,取物,然後全身而退…卻也是難如登天。」
「高先生,龍江路8號是鐵桶,要像在這個池子裡渾水摸魚,那就必須攪動裡面的水,讓看守的魚群游到別處去!」 高宗武沉默著,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桌上一枚青玉鎮紙冰冷的稜角。
燈光下,他臉上的倦意和糾結被雕刻得更加深刻。
書房裡只剩下窗外玄武湖水波的微響,以及遠處傳來隱約帶著日本腔調的日式軍歌。
高宗武沉默都像一塊沉重的砝碼,林宗漢沒有催促,目光掃過書架上那些厚重的國際法經典。
終於,高宗武抬起頭,眼神中那份屬於學者的猶豫被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替代:「有辦法,來一次針對汪逆的刺殺行動,但不能真傷他…」
林宗漢愣了一愣:「高先生的意思是?」
「敲山震虎,利用刺殺讓他風聲鶴唳,讓他覺得每走一步,都可能踩上軍統埋下的地雷!」
「江湖越老,膽子越小,汪逆已經不是那個十八歲敢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的少年英雄了,上次陳恭澍的刺殺,令他灰溜溜離開越南,」
「我認為,只有他感到足夠巨大的威脅,近衛隊這條鐵鞭才會抽離原地…」
「龍江路8號,尤其是那間辦公室,其核心的安保力量,是汪的命根子,一旦驚動汪本人,這些力量必會向他的行轅收攏!」
林宗漢立刻捕捉到了關鍵:「甚至…包括守在辦公室附近的兩名梅機關常駐內衛?芥川跟山田?」
「尤其是芥川!」高宗武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汪身邊的核心安保,是日本人絕對控制的領域。」 「他那多疑的性子我清楚,一旦嗅到最針對他性命的威脅,他會變成驚弓之鳥,會像一個溺水者死死抓住身邊最近的東西,那就是日本人!」
「他必然強令身邊所有有日本背景的力量貼身護駕,包括芥川!」
「只有在那種局面下,辦公室附近才會出現短暫真空!」
「所以,這場刺殺必須弄的聲勢盛大,只為驚鳥雀,不毀園林。」
高宗武的聲音斬釘截鐵,「策劃一場針對汪兆銘的刺殺…行動!不是真要他的命,是讓他聽到那把刀揮下時吹起的風聲!」
「風聲越大,越像真的,我們偷天換日的機會…就越大!」
林宗漢沉吟片刻,果斷點頭:「高先生說的很對,只是,汪逆之行蹤!」
「如果無法確定他的行蹤,想要刺殺,恐怕不容易!」
「簡單,汪兆銘接下來半個月的行蹤我能確定!」
說著,高中武拿出一張似乎早就準備好的素描草圖,這是一張用鉛筆徒手繪製的簡圖,線條有些凌亂,畫的是偽國民政府大樓附近的主要街道和建築分布,其中幾條街道被特別圈出。
「瞻園路,這是他回雞鳴寺公館的必經路線之一,相對便於動手,一路有憲兵看護,守衛力量極強,也正因為如此也相對鬆懈。」
「明白了,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林宗漢點點頭! 「不錯,而且,汪兆銘怕死,每次出行,車隊三輛,順序是護衛車,他的座車後面也是護衛車,車牌號每次都是當天臨以及抽籤而定,但防彈座車內部是固定的。」
「他的頭號保鏢,有日本陸軍背景的白澤,必定在副駕駛位。」
「此人極其警覺,但視野會被前車阻擋。」
「所以,需要你們動作迅速,一擊即退,不能給他反應的時間…」
「要製造出一種一擊必殺的假象,讓汪以為軍統派出了頂級刺客要置他於死地!」
林宗漢微微蹙眉,「如此大張旗鼓行事,不像是軍統的作風,高先生,我怕弄巧成拙!」
高中武卻是不以為然:「林先生,我跟隨汪逆從山城到越南,又走回金陵城!」
「說實在,要是平時,汪逆可能會懷疑其中有詐,但今時不同往日,他要背叛中山先生,自然會引起多人不滿!」
「也只有足夠真實,才能讓他下定決心,將近衛師調出,前往行轅護衛!」
「雖然很冒險,但值得一試!」林宗漢起身正色道:「高先生,我馬上趕回滬市,這裡的事情,我會立即向獵隼傳達您的計劃,他會計劃好一切!」
高宗武連忙起身,伸手道,「林先生,一路順風,」
滬市,法租界,霞飛路盡頭一條幽深曲折的弄堂。 林宗漢壓低帽檐,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停下,門楣上掛著一塊被油煙燻得發黑的木牌,刻著兩個模糊的字:「謝記」。
他屈指,在門板上敲出三長兩短,再一長的特定節奏。
等了幾息時間,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渾濁的眼睛掃了林宗漢一眼,又迅速隱入門後的黑暗裡。
過了一會兒,嘎吱一聲,門縫擴大,林宗漢側身閃入。
老人家沒有說話,帶著林宗漢穿過一條堆滿雜物、僅容一人通過的昏暗甬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不大的天井,青石板鋪地,牆角一株老梅虬枝盤結,雖已過花期,卻自有一股蒼勁。
幾尾紅鯉在小小的石缸里緩緩游弋。
天井正對著的堂屋門敞開著,裡面光線充足,陳設簡單卻透著古意,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筆力遒勁的書法摹本。
「永和九年,歲在…」
赫然是《蘭亭序》,不過,書法雖然不錯,卻是一眼假…
「林老闆大駕光臨,在下未能遠迎,還請見諒,」一道聲音緩緩響起,林宗漢順著聲音響起的地方看去,一個年輕男子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張圈椅里,似乎在專注地擦拭著什麼。
他穿著普通的青布長衫,身形頎長而略顯單薄,乍看之下,像個有些落魄的文人。 烏黑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幾縷碎發隨意垂落額前,遮住了小半邊臉。天
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瘦削但線條流暢的肩背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林宗漢的腳步在堂屋門檻外停住,沒有出聲。
那男子依舊低頭專注於手中的物件,那是一柄極其精巧的銀色小剪,刃口薄如蟬翼,在他骨節分明的指間靈活翻轉,擦拭的動作穩定而輕柔。
只有那手腕微微下沉時,衣袖勾勒出緊實而蘊含力量的肌腱線條,暗示著這副看似文弱的身軀下潛藏的非同尋常。
「林先生,請坐!」一他放下手中的小銀剪,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膚色是常年少見陽光的蒼白,五官清秀,眉眼間甚至帶著一絲書卷氣,嘴角若有若無地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的目光落在林宗漢臉上,平靜無波。
林宗漢心頭微凜,抱拳道:「謝老闆,林某冒昧打擾,眼下有份急事,想藉助謝老闆這手縮骨易形,風過無痕的手法!」
「林老闆還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男子微微一笑,走到一旁的八仙桌旁,提起桌上溫著的紫砂壺,動作流暢自然,無聲無息地為林宗漢倒了一杯茶。
見那茶湯碧綠,香氣清幽,顯然並非凡品,謝王孫抬手道,「嘗嘗這雨前龍井。」
林宗漢抬手抿了一口,心神稍定,直言不諱:「龍江路8號,辦公室里有我需要裡面的東西,一份文件!」 謝王孫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語氣平和得像在談論天氣,「那地方,三重鐵柵,六處暗哨,更是由影佐帶過去的梅機關頭號高手芥川龍一親自坐鎮。」
「那傢伙雖然比不上現任滬市行動隊隊長比良秀一,但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五分鐘?林先生,你是在說天方夜譚,還是在掂量我這身『風過無痕』的身法到底能有多快?」
「不是天方夜譚,是破釜沉舟的唯一生路。」林宗漢直視謝王孫,聲音低沉而有力:「五分鐘,是極限。」
「謝老闆的實力我很清楚,但僅憑一人之力,在芥川的眼皮底下取物,無異於虎口拔牙。」
「所以,我會想辦法將芥川調離,也只有這樣,你才有機會在五分鐘內取到我們需要的東西!」
謝王孫靜靜地聽著,修長的手指在杯沿上緩緩畫著圈。
「我想知道,林老闆到底想要我拿什麼東西,布防圖,還是金陵政府還於舊都得計劃書!」
「林老闆,你應該清楚我的脾氣,沒錯,我是在您兒子手裡混飯吃,不過,我這個人有三不偷,窮苦百姓不偷,因為太造孽!」
「老弱婦孺不偷,因為喪良心!」
「還有與政府有關不偷,因為我不想有命賺錢沒命花!」
林宗漢皺了皺眉頭:「謝老闆自詡俠義,俗話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為國為民,林老闆,你也太抬舉我了!」
「不是抬舉,而是此事非你不可!」林宗漢沉吟片刻:「我希望你可以拿到汪兆銘跟日本人在青島簽訂的賣國條約!」
謝王孫右手猛地一抖堂屋內陷入一片寂靜。
天井裡,只有金魚偶爾擺尾的細微水聲。陽光斜斜地照在謝王孫半邊臉上,光影在他清秀而略顯蒼白的臉上切割出冷靜的線條。
他端起茶杯,小啜一口,喉結無聲地滑動了一下,仿佛將那帶著血腥味的計劃也一併咽下。
林宗漢也不著急,靜靜的等待他給出最後的答案。
終於,謝王孫抬起眼,那雙原本溫和的書生眼中,只剩下一種純粹的銳利,如同精鋼鍛造的柳葉刀,寒光四射。
「圖紙。」他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如刀切,「辦公室的結構圖紙,以及保險箱的尺寸。」
「還有,我需要清楚巡哨的固定路線和間隙時間。所有你知道的資料,一絲一毫,都不能漏。」
林宗漢從內兜裡面拿出高宗武繪製的藍圖,這一份是副本,原稿留在了金陵軍統站!
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謝王孫攤開圖紙,目光如電掃過那些繁複的線條,警戒標識,死角和那條關鍵的四分鐘換崗空檔,瞳孔深處仿佛有無數精細的齒輪在瞬間開始高速推演。
「好。」乾脆利落的一個字,重於千鈞。圖紙被利落地折好,收入他青布長衫內一個隱秘的暗袋,仿佛從未出現。 林宗漢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片刻的鬆弛。
「謝老闆肯出手就太好了!」
「我知道您的身價,這趟活九死一生,你開個價吧!」
「只要您說,我絕不往下壓價!」
「呵,林老闆倒是豪氣,不過,這是趟要命的買賣,錢,沒用!」
「留給別人吧,林老闆,這趟活我不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