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我給你送藥你給他送命?

  蘇北根據地,安全屋。

  老鬼把斗笠摘了擱在門檻上,雨水沿著帽檐淌下來。

  六個人渾身是泥。

  籮筐空了,扁擔杵在牆角。

  韓沖和潘年坐在八仙桌旁邊。

  桌上攤著一張手繪地圖,筆跡還是濕的。

  老鬼往椅子上一坐,從腰間解下駁殼槍擱在桌面上。

  「藥送到了。」

  「七里坡那個檢查站,十三軍接的貨。」

  韓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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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件事。」

  老鬼搓了搓手,把粘在虎口上的泥搓成條。

  「我順手幹了一票。」

  韓沖端茶的動作停了。

  「城東三百二十米外有個高地,我架了槍。」

  老鬼的眼睛亮起來。

  「二樓窗戶敞著,裡頭一個年輕和一個歲數大中將,一個站著嘰里呱啦瞎逼逼,一個坐在椅子後面。」

  「我先給了站著那個歲數大的一槍,腦殼開瓢。」

  韓沖的茶碗懸在半空。

  「然後拉栓補第二個。」

  「沒確認是不是打中了,樓下開始亂,就撤了。」

  潘年把煙杆從嘴裡拿出來。

  屋裡安靜了三秒。

  韓沖的後槽牙咬了一下。

  小林楓一郎。

  他讓老鬼去送藥。

  送救命的磺胺。

  結果這位爺把藥送完了,轉頭架起槍給人家來了一發。

  藥和子彈一塊到的。

  韓沖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能說什麼?

  說你打的那個是我們想救的人?

  不能。

  打死兩個日軍中將,這是潑天大功。

  游擊隊一年到頭打據點炸碉堡,加起來都沒這二槍值錢。

  韓沖擠出半句話。

  「鬼哥。」

  「……幹得好。」

  老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熏黃的牙。

  「回頭給兄弟們記一功。」

  韓沖沒接話。

  他跟潘年對視了一眼。

  等老鬼帶人出去歇了,韓沖才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

  「蘇婉那邊,馬上準備撤離路線。」

  潘年皺眉。

  「局勢還沒明。」

  「就是沒明才要準備。」

  「萬一小林真讓那一槍打死了,滬市立刻變天。」

  「蘇婉的身份撐不過三天。」

  潘年沉默了片刻,點頭。

  「我去安排。」

  韓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的橫樑。

  他送去了藥。

  也送去了子彈。

  這事兒,連老天爺都編不出來。

  ……

  金華,十三軍臨時醫院。

  石井四郎在走廊盡頭停住腳。

  他的軍靴上沾滿了紅色的泥漿。

  楠木死了。

  消息傳到石井耳朵里。

  他正在杭州筧橋機場的跑道旁,看著最後一批培養皿裝上運輸機。

  第一反應不是驚訝。

  是恐懼。

  楠木是唯一能替他兜底的人。

  整個細菌投放計劃,從水源選點到藥庫爆破,全是楠木的主意。

  現在出主意的人腦殼開了瓢,這口鍋往哪擱?

  只有一個方向,往死人身上堆。

  走廊兩側站著十三軍的衛兵。

  百式衝鋒鎗掛在胸前,槍口統一朝下,每一雙眼睛都跟著石井轉。

  病房門口。

  納見少將雙手環抱在胸前,背靠著門框。

  旁邊站著石川和伊堂,三個人把走廊堵得嚴嚴實實。

  石井在五步外站定。

  「各位……小林閣下現在情況如何?」

  沒人回答。

  「此次前來,是關於防疫作戰的後續匯報……」

  伊堂往前邁了一步。

  石川也動了。

  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石井的胳膊,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石井的軍帽掉在地上,露出半禿的頭頂。

  納見開口。

  「夠了。」

  伊堂和石川鬆手。

  石井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才站穩。

  納見沒看他。

  盯著對面牆上那條消毒水留下的白色水漬。

  「說。」

  石井彎腰撿起軍帽,拍了拍灰,重新扣在頭上。

  他的手在抖。

  「楠木中將生前……獨斷專行,在未向大本營報備的情況下,擅自將731遠征部隊調用於華中戰區。」

  他停了一下,觀察納見的反應。

  「按照原定作戰計劃,遠征部隊的目標是衢州、常山、江山方向的敵軍集結區。」

  「八月十六日,一架飛機從筧橋起飛,在衢州水亭門街區投放了帶鼠疫桿菌的麥粒、棉絮和八公斤跳蚤。」

  「八月二十五日,我親自指揮地面隊伍進入敵占城區實施擴散……」

  納見打斷他。

  「十三軍防區的投毒。」

  「誰的命令。」

  石井的嘴閉了一下。

  「是楠木中將自己乾的。」

  納見轉過頭,看了石井一眼。

  「滾。」

  石井鞠了一躬,轉身往走廊盡頭走。

  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小跑著消失在拐角。

  伊堂吐了口唾沫。

  「這種東西也配活著。」

  納見沒接話。

  他推開病房的門,往裡看了一眼。

  林楓躺在行軍床上。

  左手死扣著床沿的鐵管,三天了沒鬆開過。

  輸液管從手背扎進去,膠布把針頭固定得很牢。

  床頭柜上擺著一隻鐵皮托盤。

  三支空的磺胺針劑,兩支美制盤尼西林。

  納見關上門。

  「大島來過電話。」

  他對石川說。

  「如果將軍醒不過來,觀摩團那十七個人,一個都別想拿到藥。」

  石川沒說話。

  納見重複了一遍大島的原話。

  「讓他們陪葬。」

  這不是恐嚇。

  十三軍的全部磺胺儲備只剩那一箱。

  整個戰區再沒有第二個來源。

  觀摩團的隔離區已經被十三軍的裝甲車圍了三天三夜。

  藥在十三軍手裡。

  命也在十三軍手裡。

  ……

  第四天。凌晨四點十七分。

  林楓的左手鬆開了床沿。

  他睜開眼。

  天花板是灰色的,吊著一盞沒通電的白熾燈。

  他試著動了動右手。

  手腕上扎著輸液針,抬起來的時候皮管扯了一下。

  門外有腳步聲響。

  石川第一個衝進來。

  「將軍...」

  林楓撐著坐起來。

  他把手背上的輸液管扯掉了。

  「楠木的屍體。」

  石川愣了一拍,隨即回答。

  「按陣亡處理,冰封在後院冷庫。」

  「二十二師團。」

  「繳械收編,群龍無首,目前由十三軍憲兵接管。」

  「觀摩團。」

  石川頓了一下。

  「十一人高燒,三人淋巴腫大。」

  「藤原真二……昏迷,瀕危。」

  林楓的腳落地。

  軍醫跑進來要攔,被他一個眼神逼退到牆角。

  「軍裝拿來。」

  三分鐘後,林楓穿著筆挺的中將軍服站在床邊。

  腰帶繫緊了兩格,褲腿明顯比昏迷前寬鬆。

  他從床頭櫃的鐵盤裡拿起那兩支還沒拆封的盤尼西林,塞進上衣口袋。

  「帶我去隔離區。」

  軍醫追上來。

  「將軍,您的體溫還有三十九度二。」

  林楓已經推開了病房的門。

  走廊里的衛兵全站直了。

  ……

  隔離區設在百米外的一排平房裡。

  鐵絲網拉了三圈,裝甲車堵在唯一的出入口。

  林楓走進去的時候,裡頭的味道差點把他頂回來。

  十七張行軍床。

  大部分人已經失去意識。

  少數還能呻吟的,全身淋巴腫脹,皮膚上布滿暗紫色的斑塊。

  最裡面那張床。

  藤原真二。

  老頭燒得嘴唇龜裂出血,呼吸急促且帶著雜音。

  軍醫說再拖六個小時,肺部就要開始壞死。

  林楓把盤尼西林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隨行軍醫。

  「打,把他轉移到我的病房。」

  針頭扎入藤原枯瘦的前臂。

  回到病房。

  林楓在床邊坐下。

  搬了把摺疊椅,等著。

  藤原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呼吸頻率從每分鐘三十八次降到二十四次。

  又過了兩個小時。

  藤原的眼皮顫了一下,然後緩慢地睜開。

  渾濁的瞳孔轉了轉,落在床邊那身筆挺的中將軍服上。

  「小……林……」

  林楓把水杯遞過去。

  藤原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又喝了兩口。

  「你救了我。」

  「鼠疫……我以為……」

  林楓把空杯子擱在床頭柜上。

  藤原愣住了。

  「閣下。」

  「這不是天災。」

  他從上衣內袋抽出一份折了兩道的紙。

  「楠木受第十一軍司令阿南直接指派,在觀摩團駐地飲食中投放高濃度鼠疫桿菌。」

  紙面上蓋著兩枚紅章。

  一枚是十三軍軍醫部的檢測報告章,另一枚是憲兵大隊的現場取證章。

  藤原的手在抖。

  林楓收回那張紙。

  「目的只有一個。」

  「滅口。」

  「阿南在浙贛戰役中指揮失當,致使十一軍損失過半。」

  「閣下的觀摩團一旦回東京提交報告,他的軍事生涯就此終結。」

  藤原乾裂的嘴唇動了幾下。

  林楓站起來,把摺疊椅收了。

  「閣下好好休息。藥還有一支,明天再打。」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藤原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

  「小林。」

  林楓停住腳,沒回頭。

  「我要阿南……上軍事法庭。」

  林楓偏過頭,只露出四分之一的側臉。

  「閣下先活著回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