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北根據地,安全屋。
老鬼把斗笠摘了擱在門檻上,雨水沿著帽檐淌下來。
六個人渾身是泥。
籮筐空了,扁擔杵在牆角。
韓沖和潘年坐在八仙桌旁邊。
桌上攤著一張手繪地圖,筆跡還是濕的。
老鬼往椅子上一坐,從腰間解下駁殼槍擱在桌面上。
「藥送到了。」
「七里坡那個檢查站,十三軍接的貨。」
韓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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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件事。」
老鬼搓了搓手,把粘在虎口上的泥搓成條。
「我順手幹了一票。」
韓沖端茶的動作停了。
「城東三百二十米外有個高地,我架了槍。」
老鬼的眼睛亮起來。
「二樓窗戶敞著,裡頭一個年輕和一個歲數大中將,一個站著嘰里呱啦瞎逼逼,一個坐在椅子後面。」
「我先給了站著那個歲數大的一槍,腦殼開瓢。」
韓沖的茶碗懸在半空。
「然後拉栓補第二個。」
「沒確認是不是打中了,樓下開始亂,就撤了。」
潘年把煙杆從嘴裡拿出來。
屋裡安靜了三秒。
韓沖的後槽牙咬了一下。
小林楓一郎。
他讓老鬼去送藥。
送救命的磺胺。
結果這位爺把藥送完了,轉頭架起槍給人家來了一發。
藥和子彈一塊到的。
韓沖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能說什麼?
說你打的那個是我們想救的人?
不能。
打死兩個日軍中將,這是潑天大功。
游擊隊一年到頭打據點炸碉堡,加起來都沒這二槍值錢。
韓沖擠出半句話。
「鬼哥。」
「……幹得好。」
老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熏黃的牙。
「回頭給兄弟們記一功。」
韓沖沒接話。
他跟潘年對視了一眼。
等老鬼帶人出去歇了,韓沖才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
「蘇婉那邊,馬上準備撤離路線。」
潘年皺眉。
「局勢還沒明。」
「就是沒明才要準備。」
「萬一小林真讓那一槍打死了,滬市立刻變天。」
「蘇婉的身份撐不過三天。」
潘年沉默了片刻,點頭。
「我去安排。」
韓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的橫樑。
他送去了藥。
也送去了子彈。
這事兒,連老天爺都編不出來。
……
金華,十三軍臨時醫院。
石井四郎在走廊盡頭停住腳。
他的軍靴上沾滿了紅色的泥漿。
楠木死了。
消息傳到石井耳朵里。
他正在杭州筧橋機場的跑道旁,看著最後一批培養皿裝上運輸機。
第一反應不是驚訝。
是恐懼。
楠木是唯一能替他兜底的人。
整個細菌投放計劃,從水源選點到藥庫爆破,全是楠木的主意。
現在出主意的人腦殼開了瓢,這口鍋往哪擱?
只有一個方向,往死人身上堆。
走廊兩側站著十三軍的衛兵。
百式衝鋒鎗掛在胸前,槍口統一朝下,每一雙眼睛都跟著石井轉。
病房門口。
納見少將雙手環抱在胸前,背靠著門框。
旁邊站著石川和伊堂,三個人把走廊堵得嚴嚴實實。
石井在五步外站定。
「各位……小林閣下現在情況如何?」
沒人回答。
「此次前來,是關於防疫作戰的後續匯報……」
伊堂往前邁了一步。
石川也動了。
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石井的胳膊,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石井的軍帽掉在地上,露出半禿的頭頂。
納見開口。
「夠了。」
伊堂和石川鬆手。
石井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才站穩。
納見沒看他。
盯著對面牆上那條消毒水留下的白色水漬。
「說。」
石井彎腰撿起軍帽,拍了拍灰,重新扣在頭上。
他的手在抖。
「楠木中將生前……獨斷專行,在未向大本營報備的情況下,擅自將731遠征部隊調用於華中戰區。」
他停了一下,觀察納見的反應。
「按照原定作戰計劃,遠征部隊的目標是衢州、常山、江山方向的敵軍集結區。」
「八月十六日,一架飛機從筧橋起飛,在衢州水亭門街區投放了帶鼠疫桿菌的麥粒、棉絮和八公斤跳蚤。」
「八月二十五日,我親自指揮地面隊伍進入敵占城區實施擴散……」
納見打斷他。
「十三軍防區的投毒。」
「誰的命令。」
石井的嘴閉了一下。
「是楠木中將自己乾的。」
納見轉過頭,看了石井一眼。
「滾。」
石井鞠了一躬,轉身往走廊盡頭走。
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小跑著消失在拐角。
伊堂吐了口唾沫。
「這種東西也配活著。」
納見沒接話。
他推開病房的門,往裡看了一眼。
林楓躺在行軍床上。
左手死扣著床沿的鐵管,三天了沒鬆開過。
輸液管從手背扎進去,膠布把針頭固定得很牢。
床頭柜上擺著一隻鐵皮托盤。
三支空的磺胺針劑,兩支美制盤尼西林。
納見關上門。
「大島來過電話。」
他對石川說。
「如果將軍醒不過來,觀摩團那十七個人,一個都別想拿到藥。」
石川沒說話。
納見重複了一遍大島的原話。
「讓他們陪葬。」
這不是恐嚇。
十三軍的全部磺胺儲備只剩那一箱。
整個戰區再沒有第二個來源。
觀摩團的隔離區已經被十三軍的裝甲車圍了三天三夜。
藥在十三軍手裡。
命也在十三軍手裡。
……
第四天。凌晨四點十七分。
林楓的左手鬆開了床沿。
他睜開眼。
天花板是灰色的,吊著一盞沒通電的白熾燈。
他試著動了動右手。
手腕上扎著輸液針,抬起來的時候皮管扯了一下。
門外有腳步聲響。
石川第一個衝進來。
「將軍...」
林楓撐著坐起來。
他把手背上的輸液管扯掉了。
「楠木的屍體。」
石川愣了一拍,隨即回答。
「按陣亡處理,冰封在後院冷庫。」
「二十二師團。」
「繳械收編,群龍無首,目前由十三軍憲兵接管。」
「觀摩團。」
石川頓了一下。
「十一人高燒,三人淋巴腫大。」
「藤原真二……昏迷,瀕危。」
林楓的腳落地。
軍醫跑進來要攔,被他一個眼神逼退到牆角。
「軍裝拿來。」
三分鐘後,林楓穿著筆挺的中將軍服站在床邊。
腰帶繫緊了兩格,褲腿明顯比昏迷前寬鬆。
他從床頭櫃的鐵盤裡拿起那兩支還沒拆封的盤尼西林,塞進上衣口袋。
「帶我去隔離區。」
軍醫追上來。
「將軍,您的體溫還有三十九度二。」
林楓已經推開了病房的門。
走廊里的衛兵全站直了。
……
隔離區設在百米外的一排平房裡。
鐵絲網拉了三圈,裝甲車堵在唯一的出入口。
林楓走進去的時候,裡頭的味道差點把他頂回來。
十七張行軍床。
大部分人已經失去意識。
少數還能呻吟的,全身淋巴腫脹,皮膚上布滿暗紫色的斑塊。
最裡面那張床。
藤原真二。
老頭燒得嘴唇龜裂出血,呼吸急促且帶著雜音。
軍醫說再拖六個小時,肺部就要開始壞死。
林楓把盤尼西林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隨行軍醫。
「打,把他轉移到我的病房。」
針頭扎入藤原枯瘦的前臂。
回到病房。
林楓在床邊坐下。
搬了把摺疊椅,等著。
藤原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呼吸頻率從每分鐘三十八次降到二十四次。
又過了兩個小時。
藤原的眼皮顫了一下,然後緩慢地睜開。
渾濁的瞳孔轉了轉,落在床邊那身筆挺的中將軍服上。
「小……林……」
林楓把水杯遞過去。
藤原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又喝了兩口。
「你救了我。」
「鼠疫……我以為……」
林楓把空杯子擱在床頭柜上。
藤原愣住了。
「閣下。」
「這不是天災。」
他從上衣內袋抽出一份折了兩道的紙。
「楠木受第十一軍司令阿南直接指派,在觀摩團駐地飲食中投放高濃度鼠疫桿菌。」
紙面上蓋著兩枚紅章。
一枚是十三軍軍醫部的檢測報告章,另一枚是憲兵大隊的現場取證章。
藤原的手在抖。
林楓收回那張紙。
「目的只有一個。」
「滅口。」
「阿南在浙贛戰役中指揮失當,致使十一軍損失過半。」
「閣下的觀摩團一旦回東京提交報告,他的軍事生涯就此終結。」
藤原乾裂的嘴唇動了幾下。
林楓站起來,把摺疊椅收了。
「閣下好好休息。藥還有一支,明天再打。」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藤原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
「小林。」
林楓停住腳,沒回頭。
「我要阿南……上軍事法庭。」
林楓偏過頭,只露出四分之一的側臉。
「閣下先活著回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