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軍統局。
戴春風斜靠在藤椅里,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三張浙贛前線的最新態勢圖。
日軍第十一軍撤退路線被紅鉛筆標得清楚楚。
時間、番號、輜重序列,精確到聯隊級別。
這份撤退計劃是鐵公雞送出來的。
老頭子看完親批了四個字。
殊堪嘉慰。
在國府那些整天扯皮推諉的將領中間,軍統這一手算是出了大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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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戰區的長官們事後才反應過來。
敵人的退路都擺在眼前了,偏偏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這口氣順了,戴春風最近的日子確實舒坦了不少。
緝私署長的委任狀半個月前剛到手。
宋家的交易乾淨利落,一手幫著在輿論上收拾孔家,一手拿到了這個肥缺。
緝私署,聽著是個清水衙門,實際上握著滇緬公路的命脈。
什麼東西能進來、什麼東西不能進來,全憑他一句話。
上任頭一刀,砍向林良。
說起這樁案子,戴春風自己都覺得荒唐。
前方吃緊,後方吃。
四大家族各有各的財路,滿朝文武心知肚明,誰也不戳破。
滇緬公路是國統區與外界唯一的臍帶,戰略物資全靠這一條線命。
偏偏這條路上跑的不只有彈藥和藥品,還有橡膠輪胎、五金器件、化妝品、絲綢、洋酒。
全是緊俏貨,倒一手就是暴利。
林良,中央信託局運輸處經理。
孔二小姐的未婚夫。
這人長得精瘦白淨,一張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哄得孔夫人宋靄把女兒都許了給他。
靠著孔家的勢力,他在滇緬公路上橫著走。
打著運鈔票的旗號,車皮里塞的全是私貨。
手底下的人盯了他三個月,終於逮著個實錘。
一批價值一千六百萬法幣的車胎和五金,以中央信託局名義發運,實際收貨方是私商大成公司。
單據、提貨人、資金走向,全鏈條證據拿得死的。
戴春風沒猶豫。
報告遞到老頭子案,批覆當天就下來了。
查扣物資,逮捕林良。
昆明太和酒店,那天晚上林良正跟兩個歌女喝花酒。
戴春風親自飛過去,銬子是他親手扣上的。
飛機押回山城,全程沒讓孔家的人插上一句話。
孔府炸了鍋。
宋靄連夜找宋齡哭訴,孔令俊在家摔了三套茶具。
各路關係全壓上來,最後硬是把死刑壓成了一年徒刑。
一年。
走私一千六百萬的軍需物資,一年。
戴春風咽不下這口氣。
不是為了正義。
他對正義沒興趣。
是為了錢。
最近那批車胎五金按黑市價已經漲到六千萬法幣。
按緝私條例,充公物資獎金十分之一。
六百萬,軍統半年的開支。
但人不死,貨就充不了公。
戴春風讓外勤特務拼命寫小報告。
林良奢靡無度、花天酒地、揮霍國帑……
一份材料經軍法總監部呈到侍從室。
火候差得臨門一腳的時候,阿美莉卡總統特使威爾斯來了。
威爾斯的任務是考察美援使用情況。
這洋人在山城待了一周,回去給羅斯福寫的報告裡用了十七個「corrupt」。
老頭子被當面遞了一嘴巴。
報告送上去的時間卡得分毫不差。
老頭子提筆批了四個字。
立予槍決。
戴春風拿到批示的那一刻,連茶都沒喝一口,直接讓人連夜執行。
等孔家收到消息趕來,林良的屍體已經涼透了。
人死了,貨自動充公。
六百萬到手。
現在這批貨還壓在倉庫里,找誰銷出去?
鐵公雞。
別人不行,只有鐵公雞行。
這傢伙路子太野了。能在島國人眼皮子底下倒賣軍需的人,銷幾箱車胎算什麼?
戴春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正琢磨怎麼擬電文,門外傳來腳步聲。
毛以言推門進來。
「局座。」
毛以言手裡捏著兩份電報,站在茶几前沒坐。
「老頭子的命令,各部停止追擊,維持現有態勢。」
戴春風的手指頓住了。
停止追擊?
日軍第十一軍正在撤退。
撤退路線在手裡。
沿途哪個隘口能伏擊、哪段路補給斷檔、哪支部隊殿後兵力最薄。
全在那張圖上標得清清楚楚。
這是鐵公雞用命換來的情報。
三個戰區的追擊部隊已經咬上了尾巴。
第五十八軍在瑞州截住了日軍一個輜重聯隊,正面打。
江西保安縱隊繞到側翼,堵住了退路。
再有一天,這個聯隊就得繳械。
現在告訴他,不打了?
「理由呢?」
毛以言把電報遞過去。
戴春風掃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整理戰力」。
老頭子的邏輯他太清楚了。
太平洋上阿美莉卡人被島國人追著跑,「先歐後亞」的調子沒變,援助到不了手裡。
既然盟軍靠不住,那就別消耗自己的家當。
島國人要撤就讓他撤,追什麼追?
追出去死人算誰的?
第三次長沙會戰打贏的時候多積極。
那會兒覺得阿美莉卡參戰了,勝利在望,拼一把有賺頭。
現在阿美莉卡人自己都顧不過來,風向又變了。
保存實力,坐觀其變。
戴春風放下電報,看向窗外。
山城的天灰濛濛的,霧氣從嘉陵江面漫上來。
遠處的防空洞口有幾個老百姓在排隊領米。
他手裡有全套的日軍撤退情報。
現在這副底牌作廢了。
打不打歸他管。
老頭子說不打,前線那些將領巴不得順坡下驢。
「還有呢。」
戴春風看見毛以言手裡還捏著一份。
「十三軍受到細菌侵襲。」
毛以言把電報放在茶几上。
「磺胺倉庫被炸毀,運輸機全部墜毀,現已喪失戰鬥能力。」
戴春風沒說話。
一邊是老頭子的停戰令,另一邊是鐵公雞送來的進攻良機。
十一軍撤退,十三軍癱瘓。
島國人自己在窩裡反。
這本該是天賜的機會。
可老頭子不打。
「鐵公雞呢?」
毛以言張了張嘴。
戴春風看著他的表情,放下了茶杯。
「說。」
毛以言從口袋裡掏出第二份電報。
「鐵公雞發來的,今天凌晨收到的。」
戴春風接過來,展開。
電文很短。
「職陷重圍,電台將毀,存亡不卜,已無回頭路。若職不返,望局座知。」
戴春風從藤椅上站起來。
他站在那裡,捏著那張薄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凸起來。
鐵公雞。
軍統埋在日軍心臟里的最深的一根釘子。
現在出不來了。
毛以言站在原地沒動。
戴春風緊握的拳頭,一點點鬆開。
「最後一次通聯是什麼時候?」
「凌晨三點十七分,之後頻段沉默。」
「定位呢?」
「金華方向,和十三軍駐防區重疊。」
戴春風閉上眼。
十三軍爆發鼠疫,藥也沒了。
鐵公雞就在那個漩渦正中間。
「發報。」
「用最高密級,告訴他...」
他頓住了。
告訴他什麼?
救兵?
從哪調?
三戰區的部隊剛被老頭子按住,浙贛前線的所有進攻行動全部凍結。
再說,鐵公雞現在的身份是日軍中將小林楓一郎。
國軍如果真的打進金華,發現他的第一件事。
絕對是一排子彈直接把這個「日軍中將」掃成馬蜂窩。
戴春風的手緩垂了下去。
毛以言沒有催促。
辦公室里只剩下嘉陵江上汽笛的悶響。
突然。
叮鈴鈴....
桌角那部直通情報二處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起來。
戴春風的眼神落在電話聽筒上。
金華的死局,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