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姐還沒來得及開口,林楓已經不看她了。
他轉向韓沖。
「韓桑,花生米嚼得挺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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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沖手裡捏著半顆花生,動作僵住。
嘴裡那股咸香變了味兒。
他不清楚話鋒怎麼突然調轉到自己頭上,更不清楚這句話是閒聊,還是刀。
林楓靠在矮桌邊,姿態隨意得過分。
「韓桑,考你個問題。」
韓沖把花生擱回碟子裡,坐正了。
「請講。」
「北宋司馬光,怎麼評價我們島國?」
這題目來得古怪。
韓沖腦子轉了兩圈,才從記憶深處翻出那首詩。
「司馬光寫過一首《和君倚島國刀歌》。」
他斟酌著措辭。
「詩里借徐福東渡的典故,想像島國保存了大量華夏已經失傳的典籍。」
他頓了一下。
「態度嘛……充滿文化溫情,算是一種美好的想像。」
林楓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續了半杯涼茶。
「所以有些人說,崖山之後無華夏。」
他端著杯子,歪了歪頭。
「你覺得這話對不對?」
韓沖沒接。
這話不能接。
崖山之後無華夏。
這話沒法接。
在後世這不過是個歷史辯題。
但在今天,這是關東軍炮製侵略合法性的核心洗腦言論。
配合「滿洲非華夏論」「五族分治」。
目的只有一個,從文化根基上肢解華夏。
接錯半個字,就是死。
他不說話,林楓也不催。
沉默持續了六秒。
林楓把茶杯擱下。
「那我換個問法。」
「一個小孩從六歲開始學日文,課本里寫的是天照大神和八紘一宇。」
「十五年之後,他還認得清自己是華夏人嗎?」
韓沖的後背上來一股涼氣。
林楓沒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那你猜,我費那麼大勁,讓小林岩男學華夏史,是為了什麼?」
這句話落地,韓沖的後頸汗毛根豎起。
不是在考歷史。
是在亮刀。
你今天帶著一個陌生女人、踩著我的地盤。
拿我的外室當跳板做局,你以為我不知道?
一陣輕微的響動。
伊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林楓身後,左右各一名尉官,腰間皮套的搭扣全解開。
六小姐的呼吸徹底亂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縮。
伊堂的目光在韓沖和林楓之間游移。
作為從小受武士道洗腦的副官,他聽不懂林楓這番「華夏史」言論背後的深意。
本能地對韓沖產生了危險的敵意。
林楓繼續說。
「說起來,以前華夏管我們叫倭子國。」
「說我們是反覆無常之國,性卑賤,只懾於武威。」
他掃了韓沖一眼。
「我不太喜歡華夏的文化人。」
「不過今天破個例,讓你聽我們島國人怎麼看你們華夏人。」
他抬了抬下巴。
「伊堂。」
伊堂立正,嗓門劈出去。
「《步兵野戰思想綱要》第三條!」
「他們不是人,是阻礙皇道樂土的害蟲,必須在肉體上予以徹底抹殺!」
林楓又隨手一指身後的少尉。
少尉挺胸答話,字字清晰。
「新兵實戰訓練科目要求!以戰俘及平民為移動標靶,進行刺刀穿刺與膽量訓練!」
「每人須見血方可結業!」
韓沖的手落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穿越回來快一年了。
原來在戰場上打過交道。
翻過檔案,讀過分析,看過照片。
他一直覺得那些文字里有誇大的成分。
總覺得人不至於此。
此刻他坐在這間鋪著榻榻米的屋子裡,三個真正的島國軍人站在兩米之外。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語調,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韓沖端茶的手懸在半空,停了半秒。
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把這些人當人了。
這不是一支軍隊。
這是一台用突擊錠和洗腦教材武裝起來的殺戮機器。
從關東軍炮製的「滿洲文學」到「筆部隊」的隨軍創作。
從課本里「島國為什麼強大」到宣傳冊上「華夏人素質低劣」。
整套系統的目標只有一個。
磨滅被侵略者的民族意識,把人變成牲口。
他在後世見過那些分析文章,什麼「宣撫工作」「文化懷柔」。
實際上呢?
給飢餓的孩子發一顆糖,然後讓他管殺了他爹的人叫先生。
林楓一直盯著他。
韓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面。
這一刻他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不是他在利用小林楓一郎。
從他踏進這扇門的第一秒起,就是小林在考量他。
帶六小姐來,是他越了界。
拿小林當工具人,是他想當然。
這個男人沒那麼簡單。
林楓把視線從韓沖身上收回,轉向地上那隻棕色皮箱。
六小姐這會兒臉上的表情已經僵掉了。
林楓彎腰,單手翻開皮箱蓋子。
裡頭碼得整齊齊的美鈔,被他拇指和食指捏起一疊,在耳邊颳了兩下。
把鈔票隨手一丟,兩張美鈔飄蕩盪落在榻榻米上。
「宏濟善堂光法租界一個大煙館,月流水都不止這個數。」
皮箱被他腳尖踢回六小姐跟前。
「拿三瓜兩棗買盛老三的命。」
林楓低頭看著她。
「是侮辱第十三軍的刺刀。」
六小姐沒有說話。
這不是普通的島國軍官。
敢正面硬剛關東軍的人,不會被幾沓美鈔打動。
林楓從皮箱裡抽出那張絲絹包裹的水路圖,展開鋪在矮桌上,手指點了點。
「第一個條件。」
「盛老三的命留著。」
「但宏濟善堂對外宣布破產清算,所有船隻、暗倉、碼頭泊位,無償過戶到小林會社。」
六小姐的呼吸卡了一拍。
林楓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條件。」
「善堂歷年向五十七師團楠本中將輸送利益的原始密帳,交到我手上。」
六小姐的身子往後縮了半寸。
交出密帳,就是把盛家和關東軍最後那根線一刀斬斷。
從此以後,盛家在滬市只剩下一個靠山。
面前這個人。
退路沒了。
林楓端起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另一隻手豎起三根手指。
「三十秒。」
牆上那座德國座鐘的秒針開始走。
咔。咔。
六小姐的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咔。咔。
韓沖坐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第二十七秒。
六小姐的肩膀塌了下去。
「……好。」
「明天……我把密帳送來。」
林楓把茶杯擱回桌上,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伊堂走進來,彎腰收走皮箱和那張水路圖。
林楓起身,走到牆角那台黑色座機旁邊。
他拿起聽筒,撥了憲兵司令部古賀的內線。
忙音響了三聲。
接通。
「古賀,地牢里的盛老三...」
話沒說完。
聽筒里炸開一聲沉悶的轟鳴,緊跟著是密集的槍聲。
古賀的嗓子在那頭撕裂了。
「炸開了地牢,有人正在搶人。」
林楓捏著聽筒的手紋絲不動。
客廳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時停了。
六小姐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