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衝壓低嗓子,蘇北腔拿捏得恰到好處。
帶著點市井油滑。
六小姐偏過頭,鳳眼微微眯起。
她上下掃了這男人兩眼。
灰布長衫,圓口布鞋,額頭有薄汗。
這做派,扔在四馬路街頭就是個教私塾的窮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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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她在滬市灘混了十幾年,做到百樂門東家,什麼三教九流沒見過?
這幾天她快把腿跑斷了。
從島國領事館的台階,到汪偽市政府的後門。
遞出去的金條,摞起來能鋪滿一條弄堂。
沒一個人敢接。
「小林楓一郎」四個字,在今天的滬市,就是一道鐵閘。
誰碰誰死。
她甚至動用了果黨宋文那邊的頂級關係。
結果呢?
那邊回話只有乾巴巴的三個字。
知道了。
六小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島國人和果黨正打的死去活來,宋文在果黨能量再大。
島國人也不會給面子吧。
憑什麼眼前這個連名片都沒有的年輕人,張嘴就敢打這張包票?
韓沖笑了笑。
「我表妹,是小林中將的外室。」
六小姐的睫毛顫了一下。
滬市灘關於小林楓一郎的傳言多如牛毛,有一條是板上釘釘的。
這位殺伐果斷的中將閣下,在虹口北四川路養了個華夏女人。
憲兵守門,稽查隊巡邏。
整條街的島國人路過,都得低著頭繞道走。
六小姐的眉心微微鬆開了一絲。
「空口白牙。」
韓沖往鐵絲網方向抬了抬下巴。
「北四川路,我領您去,見著人再說信不信。」
他沒有多話。
越是這種輕描淡寫,越讓人覺得靠譜。
六小姐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打開皮箱,從夾層里摸出一根小黃魚,塞進韓沖手裡。
「事成之後,另有重謝。」
韓沖掂了掂。
沒有客氣,把金條揣進長衫內袋,沖街邊招了招手。
「走。」
黃包車的鈴鐺叮噹當響著,折向虹口。
六小姐坐在車上,皮箱擱在膝頭,雙手壓著箱蓋。
韓沖坐在旁邊那輛車上,看著前方的路。
這步棋,賭得大。
果黨的高層要打進去,必須有一把鑰匙。
六小姐就是那把鑰匙。
黃包車拐進北四川路,兩棵修剪齊整的羅漢松出現在巷口。
日式庭院的木柵欄後面,兩名佩刀憲兵筆直站立。
六小姐的呼吸緊了一拍。
韓衝下車,沖憲兵點了點頭。
憲兵認得他,側身讓路。
「韓先生。」
六小姐剛要跟進去,兩把刺刀「唰」地交叉在胸前。
經過長達兩分鐘、連頭髮絲都沒放過的搜身檢查。
刺刀才終於撤下。
韓沖扣了三下門。
門開了。
蘇婉站在玄關,穿著一件藕荷色旗袍,頭髮松綰著。
見到韓沖身後的陌生女人,她臉上閃過一絲意外。
「表哥,你怎麼來了?」
「今天沒教小林岩男歷史?」
韓沖笑得一臉憨厚。
「沒呢,岩男跟著劉長順玩去了,好像是去了中原那邊。」
蘇婉嘆了口氣。
「這些島國人教育孩子的方式,跟咱華夏人真不一樣。」
「這么小的孩子,他竟然捨得讓劉長順帶著東奔西跑。」
六小姐在旁邊聽著,心裡頭的弦鬆了幾分。
她趕忙欠身,從皮箱裡取出一隻錦盒。
「初次登門,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錦盒打開,墨綠色的翡翠鐲子躺在絨布上。
水頭極好,泛著油潤的光。
蘇婉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隻鐲子。
成色、水頭,隨便找個當鋪估價,至少值五百塊大洋。
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上門就遞這麼重的禮。
蘇婉的手沒伸出去。
韓沖在她身後輕咳了兩聲。
蘇婉回過神來。
在這條街上,她的身份是日軍中將的外室。
中將的女人,收一隻翡翠鐲子,天經地義。
猶豫本身就是破綻。
她收斂了臉上多餘的情緒,伸手接過錦盒,動作裡帶著三分矜持、七分理所當然。
「進來坐吧。」
六小姐跨過門檻的那一步,邁得小心翼翼。
客廳里舖著榻榻米,矮桌上擺著一套青花茶具。
壁龕里掛著一幅字,落款她看不太清。
靠窗的架子上,放著一瓶法國白蘭地和幾盒藍山咖啡。
六小姐的餘光掃過每一樣擺設,心裡暗點頭。
這不是哪個小妾能住的地方。
沒準這個蘇婉還真的能說上話。
韓沖在矮桌旁坐下,端起蘇婉倒的茶。
「表妹,這位小姐有些事想請小林將軍幫忙。」
「你方不方便……給將軍打個電話?」
六小姐立刻接話。
「如果蘇小姐為難...」
「不為難。」
蘇婉站起身,往裡屋走去。
走到拐角處,她停了半步。
打電話給小林楓一郎。
這種事她從來沒主動做過。
那個人每次來,都是不請自到。
她從來不找他,他也從來不要求她找他。
這是一條心照不宣的界線。
現在韓沖把一個陌生女人帶到家門口。
這條線,必須得越過去了。
蘇婉拿起話筒,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四聲。
「もしもし。」(餵。)
是副官伊堂冷硬的聲音。
蘇婉用日語說。
「找小林中將,我是蘇婉。」
停頓三秒。
話筒里換了一個聲音。
低沉,帶著幾分不耐煩。
「什麼事。」
蘇婉攥著話筒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晚上……回來吃飯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她補了一句,語氣儘量放軟。
「我給你做了幾個家鄉菜。」
林楓靠在第十三軍司令部的皮椅上,耳朵貼著聽筒。
吃飯。
蘇婉從來不主動叫他回去吃飯。
更別提什麼家鄉菜。
他掃了一眼桌上攤開的調兵方案。
「誰在那兒?」
蘇婉的聲音有點發虛。
「表哥韓沖在……還帶了一個朋友。」
林楓把筆擱下。
韓沖。
這人的膽子,比他預估的還要大一號。
蘇婉又加了一句。
「如果你太忙……改天也行。」
林楓把調兵方案合上。
「不用。」
「一會兒過去。」
掛斷電話。
伊堂站在門口,已經讀懂了他的意思。
「備車。」
汽車穿過虹口的街道,暮色從兩側建築的縫隙里滲下來。
門口值班的少佐小跑上前,隔著車窗匯報。
「將軍,韓沖先生下午三點帶了一名陌生女子進入。」
「三十歲上下,旗袍。」
林楓點了點頭,下車。
他推開木柵門,穿過庭院。
玄關處多了一雙不屬於這裡的黑色高跟鞋。
鞋面有磨痕,鞋底沾了少量泥。
跑過不少路。
林楓彎腰換了木屐,走到客廳推拉門前。
蘇婉端著茶盤從裡面出來,差點撞在他胸口。
「回來了?」
她側身讓路,眼底有一絲緊張。
客廳里,兩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韓沖,灰布長衫,笑容溫馴。
旁邊那個女人。
百樂門的六小姐。
盛老三的堂姐。
他查封宏濟善堂的當事人,主動送上門來了。
林楓把木屐踢到一邊,赤腳踩上榻榻米。
六小姐的笑容僵在臉上。
眼前這個男人好像在百樂門出現過。
他往那兒一站,整間屋子的空氣就變了味道。
韓沖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蘇婉打完電話到現在,才過了二十八分鐘。
林楓走到矮桌前坐下。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然後抬起頭,盯住了六小姐手邊那隻棕色皮箱。
「說吧。」
六小姐醞釀著說辭。
面前這個人剛在三天前,把盛家二十年基業一夜抹平。
她現在要開口求他。
韓沖坐在旁邊,剝了顆花生米丟進嘴裡。
他在等。
等這兩個人在他搭好的戲台上,各自入戲。
六小姐的手按在皮箱鎖扣上,金屬搭扣發出輕微的「咔」聲。
林楓的視線從皮箱移到她的臉上。
「盛老三要是死了。」
「你箱子裡的籌碼,夠買誰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