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上一個這麼說話的,叫張嘯林

  警車拐進盧家灣。

  百樂門後巷的消防梯下,一個穿灰布短打的便衣從煙攤後面閃出半個身子。

  他盯著三輛警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轉身鑽進弄堂深處的公用電話亭。

  「憲兵司令部值班室嗎?」

  「小林中將的車,二十分鐘前停在百樂門後巷。」

  「現在被新市區巡捕房的人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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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向是盧家灣分局。」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確認?」

  「親眼看見的,伊堂副官也在車上。」

  值班軍官把電話摔回座機上,拔腿往樓上跑。

  .....

  盧家灣分局地下二層。

  審訊室的燈泡只有十五瓦,發黃的光照不滿整間屋子。

  牆角堆著幾條凳子,最裡面那張是老虎凳。

  牆上掛著三根牛皮鞭,黑得發亮。

  趙探長把三人推進來,鐵門在身後關上。

  盛老三的車比警車晚了兩分鐘。

  他踩著樓梯下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根沒點的雪茄,叼在嘴角,兩隻手插在褲兜里。

  身後跟著四個打手。

  最後面那個端著一隻鐵爐子,爐膛里的炭火燒得通紅,上面架著一根手指粗的鐵條。

  鐵條前端已經燒成了暗紅色。

  盛老三踱到審訊桌前面,把一張空白的紙拍在桌上。

  「轉讓書。」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翹著二郎腿。

  「把你在滬市名下的橡膠倉庫轉讓給我,作為補償我就放了你們。」

  他從懷裡摸出一支派克金筆,扔在紙上。

  「簽完了,你們三個完整地走出去。」

  「不簽。」

  他扭頭看了一眼鐵爐。

  長野和森岐被關在隔壁鐵柵欄後面。

  兩個人站著,手銬還掛在腕子上。

  森岐的額頭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長野咬著後槽牙,太陽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林楓站在老虎凳旁邊,沒坐。

  他看著盛老三。

  「盛三爺。」

  盛老三把雪茄咬在嘴裡,歪著頭。

  「你在滬市混了幾年?」

  盛老三眯起眼。

  「你的意思?」

  林楓活動了一下被銬住的手腕。

  「有些人,你得罪不起。」

  盛老三把椅子往後一仰,笑出了聲。

  「得罪不起?」

  他站起來,走到鐵爐旁邊,把那根燒紅的鐵條拎了出來。

  鐵條尖端的暗紅色在昏暗燈光下格外刺眼。

  「在滬市....」

  他用鐵條指著林楓的臉。

  「我說了算。」

  林楓笑了。

  「上一個這麼說的,」

  他偏了偏頭。

  「張嘯林。」

  審訊室安靜了。

  「他墳頭的草,今年該有半人高了吧。「

  盛老三握著鐵條的手停在半空。

  張嘯林。

  滬市三大亨之一,呼風喚雨二十年,投了滬市人當了漢奸,最後被自己的保鏢一槍崩了腦袋。

  這個名字在新市區的分量,比任何威脅都重。

  盛老三往後退了半步。

  」你……你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變了調。

  林楓沒回答。

  遠處。

  引擎聲從街面上傳下來。

  然後是剎車。

  一輛、兩輛、三輛,至少五輛。

  趙探長的臉白了。

  盛老三握著鐵條,手背上的青筋在抖。

  「這……」

  樓上傳來慘叫聲。

  然後是槍托砸在木頭上的聲音,桌椅倒地的聲音,人被拖行的聲音。

  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壓。

  越來越近。

  地下二層走廊盡頭的鐵門被一腳踹開。

  合頁斷了一根,半扇門掛在牆上晃蕩。

  古賀。

  全套憲兵大佐軍服,肩章在走廊燈管下反光。

  腰間掛著將官刀,刀鞘上的銅飾件磕在牆角。

  他身後是一百多名全副武裝的憲兵。鋼盔、三八式步槍、上了刺刀。

  兩列縱隊擠滿了整條走廊。

  最前面四個憲兵扛著九六式輕機槍。

  在地下室里架機槍。

  古賀的軍靴踩過走廊的積水,一步一步走向審訊室。

  他一腳踹碎了審訊室的木門。

  趙探長看見那領章上的金色星章。

  憲兵大佐。

  滬市憲兵司令部的人。

  他的膝蓋被人從後面踹了一腳,整個人跪砸在水泥地上。

  盛老三嘴裡的雪茄掉了。

  他張著嘴,舌頭動了動,擠出半句話。

  「我……我認識楠木中將……」

  古賀沒看他,徑直走到林楓面前。

  雙腳併攏。

  九十度鞠躬。

  「將軍閣下!」

  他用盡全力吼出這幾個字。

  「屬下救駕來遲,萬死!」

  將軍。

  這個詞砸進盛老三的腦子裡,像顆子彈。

  整個人僵在原地。

  然後鐵條從手裡滑落。

  砸在他自己的右腳皮鞋面上。

  鞋麵皮革被燙穿,白煙從縫隙里冒出來。

  盛老三沒叫。

  他張著嘴,喉嚨里卡著一口氣。

  恐懼把疼痛壓死了。

  林楓抬起雙手,手銬在燈光下晃了晃。

  古賀直起腰,看見那副鐵銬。

  「鑰匙!」

  古賀轉頭盯著趙探長。

  趙探長跪在地上,兩隻手發抖,往自己褲兜里摸。

  手指頭髮軟,戳了三下沒戳進去。

  一聲槍響。

  趙探長的右大腿炸開一朵血花。

  他整個人側翻在地,捂著腿嚎了一嗓子。

  古賀收回白朗寧,走上前,蹲下身。

  從趙探長濕透的褲兜里掏出一串鑰匙,上面沾著血。

  他站起來,把鑰匙上的血在趙探長的制服上蹭了蹭。

  走到林楓面前。

  鐵銬落地。

  林楓轉了轉手腕。

  左手腕內側被鐵環磨出一道紅印。

  他走到隔壁鐵柵欄前。

  長野和森岐的手銬也被打開了。

  森岐一出來就扶著牆乾嘔,長野的腿在打顫,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驚恐變成了一種劫後餘生的狠厲。

  林楓沒理他們。

  他轉過身,看著癱在地上的盛老三。

  「古賀。」

  「嗨!」

  「帶人去查封宏濟善堂總號。所有帳本、票據、鴉片庫存,一樣不許動,原封貼條。「

  古賀挺胸。

  「嗨!」

  「封條上寫清楚...」

  林楓停了一下。

  「'奉一條實孝大佐特別批示查封'。字要大,蓋憲兵司令部的章。」

  古賀的眼皮跳了一下。

  把查抄鴉片窩點的黑鍋扣到一條實孝頭上。

  盛老三背後的楠木中將會找誰算帳?

  不找林楓。

  找一條實孝。

  古賀領命轉身,軍靴踩著水泥地往外走。

  「等。」

  古賀停步。

  林楓把那張空白轉讓書從地上撿起來,拍了灰,疊好塞進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低頭看著盛老三。

  」給楠木打個電話。「

  盛老三坐在地上,右腳的皮鞋還在冒煙。

  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打……打什麼?」

  「你不是跟他很熟嗎?」

  林楓把一部黑色轉盤電話推到他面前。

  「打。就說有人在滬市不給他面子。」

  森岐湊到林楓耳邊,壓著聲音說了句日語。

  「楠木那個人心眼極小,五十七師團在常德方向駐了兩個聯隊,惹急了他真敢派兵過來鬧事。」

  林楓拍了拍森岐的肩膀。

  盛老三哆嗦著手去夠電話。

  那頭一個副官的聲音,帶著困意。

  「五十七師團司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