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拐進盧家灣。
百樂門後巷的消防梯下,一個穿灰布短打的便衣從煙攤後面閃出半個身子。
他盯著三輛警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轉身鑽進弄堂深處的公用電話亭。
「憲兵司令部值班室嗎?」
「小林中將的車,二十分鐘前停在百樂門後巷。」
「現在被新市區巡捕房的人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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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是盧家灣分局。」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確認?」
「親眼看見的,伊堂副官也在車上。」
值班軍官把電話摔回座機上,拔腿往樓上跑。
.....
盧家灣分局地下二層。
審訊室的燈泡只有十五瓦,發黃的光照不滿整間屋子。
牆角堆著幾條凳子,最裡面那張是老虎凳。
牆上掛著三根牛皮鞭,黑得發亮。
趙探長把三人推進來,鐵門在身後關上。
盛老三的車比警車晚了兩分鐘。
他踩著樓梯下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根沒點的雪茄,叼在嘴角,兩隻手插在褲兜里。
身後跟著四個打手。
最後面那個端著一隻鐵爐子,爐膛里的炭火燒得通紅,上面架著一根手指粗的鐵條。
鐵條前端已經燒成了暗紅色。
盛老三踱到審訊桌前面,把一張空白的紙拍在桌上。
「轉讓書。」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翹著二郎腿。
「把你在滬市名下的橡膠倉庫轉讓給我,作為補償我就放了你們。」
他從懷裡摸出一支派克金筆,扔在紙上。
「簽完了,你們三個完整地走出去。」
「不簽。」
他扭頭看了一眼鐵爐。
長野和森岐被關在隔壁鐵柵欄後面。
兩個人站著,手銬還掛在腕子上。
森岐的額頭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長野咬著後槽牙,太陽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林楓站在老虎凳旁邊,沒坐。
他看著盛老三。
「盛三爺。」
盛老三把雪茄咬在嘴裡,歪著頭。
「你在滬市混了幾年?」
盛老三眯起眼。
「你的意思?」
林楓活動了一下被銬住的手腕。
「有些人,你得罪不起。」
盛老三把椅子往後一仰,笑出了聲。
「得罪不起?」
他站起來,走到鐵爐旁邊,把那根燒紅的鐵條拎了出來。
鐵條尖端的暗紅色在昏暗燈光下格外刺眼。
「在滬市....」
他用鐵條指著林楓的臉。
「我說了算。」
林楓笑了。
「上一個這麼說的,」
他偏了偏頭。
「張嘯林。」
審訊室安靜了。
「他墳頭的草,今年該有半人高了吧。「
盛老三握著鐵條的手停在半空。
張嘯林。
滬市三大亨之一,呼風喚雨二十年,投了滬市人當了漢奸,最後被自己的保鏢一槍崩了腦袋。
這個名字在新市區的分量,比任何威脅都重。
盛老三往後退了半步。
」你……你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變了調。
林楓沒回答。
遠處。
引擎聲從街面上傳下來。
然後是剎車。
一輛、兩輛、三輛,至少五輛。
趙探長的臉白了。
盛老三握著鐵條,手背上的青筋在抖。
「這……」
樓上傳來慘叫聲。
然後是槍托砸在木頭上的聲音,桌椅倒地的聲音,人被拖行的聲音。
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壓。
越來越近。
地下二層走廊盡頭的鐵門被一腳踹開。
合頁斷了一根,半扇門掛在牆上晃蕩。
古賀。
全套憲兵大佐軍服,肩章在走廊燈管下反光。
腰間掛著將官刀,刀鞘上的銅飾件磕在牆角。
他身後是一百多名全副武裝的憲兵。鋼盔、三八式步槍、上了刺刀。
兩列縱隊擠滿了整條走廊。
最前面四個憲兵扛著九六式輕機槍。
在地下室里架機槍。
古賀的軍靴踩過走廊的積水,一步一步走向審訊室。
他一腳踹碎了審訊室的木門。
趙探長看見那領章上的金色星章。
憲兵大佐。
滬市憲兵司令部的人。
他的膝蓋被人從後面踹了一腳,整個人跪砸在水泥地上。
盛老三嘴裡的雪茄掉了。
他張著嘴,舌頭動了動,擠出半句話。
「我……我認識楠木中將……」
古賀沒看他,徑直走到林楓面前。
雙腳併攏。
九十度鞠躬。
「將軍閣下!」
他用盡全力吼出這幾個字。
「屬下救駕來遲,萬死!」
將軍。
這個詞砸進盛老三的腦子裡,像顆子彈。
整個人僵在原地。
然後鐵條從手裡滑落。
砸在他自己的右腳皮鞋面上。
鞋麵皮革被燙穿,白煙從縫隙里冒出來。
盛老三沒叫。
他張著嘴,喉嚨里卡著一口氣。
恐懼把疼痛壓死了。
林楓抬起雙手,手銬在燈光下晃了晃。
古賀直起腰,看見那副鐵銬。
「鑰匙!」
古賀轉頭盯著趙探長。
趙探長跪在地上,兩隻手發抖,往自己褲兜里摸。
手指頭髮軟,戳了三下沒戳進去。
一聲槍響。
趙探長的右大腿炸開一朵血花。
他整個人側翻在地,捂著腿嚎了一嗓子。
古賀收回白朗寧,走上前,蹲下身。
從趙探長濕透的褲兜里掏出一串鑰匙,上面沾著血。
他站起來,把鑰匙上的血在趙探長的制服上蹭了蹭。
走到林楓面前。
鐵銬落地。
林楓轉了轉手腕。
左手腕內側被鐵環磨出一道紅印。
他走到隔壁鐵柵欄前。
長野和森岐的手銬也被打開了。
森岐一出來就扶著牆乾嘔,長野的腿在打顫,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驚恐變成了一種劫後餘生的狠厲。
林楓沒理他們。
他轉過身,看著癱在地上的盛老三。
「古賀。」
「嗨!」
「帶人去查封宏濟善堂總號。所有帳本、票據、鴉片庫存,一樣不許動,原封貼條。「
古賀挺胸。
「嗨!」
「封條上寫清楚...」
林楓停了一下。
「'奉一條實孝大佐特別批示查封'。字要大,蓋憲兵司令部的章。」
古賀的眼皮跳了一下。
把查抄鴉片窩點的黑鍋扣到一條實孝頭上。
盛老三背後的楠木中將會找誰算帳?
不找林楓。
找一條實孝。
古賀領命轉身,軍靴踩著水泥地往外走。
「等。」
古賀停步。
林楓把那張空白轉讓書從地上撿起來,拍了灰,疊好塞進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低頭看著盛老三。
」給楠木打個電話。「
盛老三坐在地上,右腳的皮鞋還在冒煙。
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打……打什麼?」
「你不是跟他很熟嗎?」
林楓把一部黑色轉盤電話推到他面前。
「打。就說有人在滬市不給他面子。」
森岐湊到林楓耳邊,壓著聲音說了句日語。
「楠木那個人心眼極小,五十七師團在常德方向駐了兩個聯隊,惹急了他真敢派兵過來鬧事。」
林楓拍了拍森岐的肩膀。
盛老三哆嗦著手去夠電話。
那頭一個副官的聲音,帶著困意。
「五十七師團司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