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話音剛落。
伊堂走到牆角,搖動轉把撥通了巡捕房的電話。
交待完地址,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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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老三踢開腳邊的碎玻璃。
大喇喇地走過去,一屁股砸進絲絨軟包沙發里。
他翹起二郎腿。
「報警?」
盛老三用小拇指掏著耳朵。
他吹掉指甲蓋上的碎屑。
「你們這幾個島國小癟三,把新市區當成你們的虹口日租界了?」
「巡捕房的狗,端的是我盛家的碗。」
他往後一靠,雙臂張開搭在沙發背上。
「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你們也得扒層皮。」
森岐的臉憋成了紫紅色。
堂堂大島國帝國中將,在華南戰區跺一跺腳,地皮都要抖三抖。
今天竟被一個地痞流氓指著鼻子罵。
他的手掌貼著長衫下擺,一點點往後腰的槍套摸。
只要拔槍,今天這屋子裡的人全得死。
一個不留。
林楓目光未動,餘光鎖住包廂外。
走廊紅毯上,幾道穿長馬褂的暗影來回踱步。
人手一把傢伙,全藏在袖管里。
真要打起來,外面的人湧進來,動靜壓不住。
林楓抬起左手。
森岐手指僵在槍套搭扣上,停了兩秒。
他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手拔回來。
六小姐走過來。
她沒看地上的刀疤臉。
林楓的右手隨意搭在腿上。
食指根部連接虎口的地方,布著一層暗黃的硬繭。
不是干農活留下的。
只有常年把玩槍械、承受槍械後坐力,才會磨出這種痕跡。
這人手上有人命。
還不止一條。
六小姐錯開半步,擋在盛老三前面。
紅唇輕啟,一串流利的東京口音日語脫口而出。
「閣下看著面生,在滬市做哪條線上的生意?」
林楓換了個坐姿。
後背貼上沙發軟墊。
「關東橡膠株式會社。」
「駐外採購代表。」
六小姐往前壓了一步。
旗袍下擺開叉處露出一截小腿。
「橡膠屬於特控物資。」
「關東軍軍需處的放行條,找哪位長官簽?」
內行試探。
不懂行的人,連關東軍軍需處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只會被這一個問題卡死。
林楓伸手拂掉茶几上的一截雪茄灰。
「松本課長負責一審。」
「二科的橋本少佐開通行單。」
「最後要過關東軍第四運輸聯隊的防區,交一筆過路費。」
對答如流。
六小姐眉心聚攏了一瞬,很快撫平。
每個層級,每個名字,全是對的。
她找不到漏洞。
盛老三看林楓那身不起眼的便裝,冷哼一聲。
「阿姐,跟幾個跑單幫的廢什麼話。」
「沒根沒底的鄉巴佬,直接沉江拉倒。」
盛老三扭了扭脖頸,骨節咔咔響。
一個橡膠倒爺,頂天了也就是賺點差價。
肥羊送上門,沒理由往外推。
樓下傳來一陣喧譁。
雜亂的皮靴聲順著木樓梯往上砸。
分局趙探長領著八名偽警,氣喘吁吁擠進走廊。
槍栓拉動的聲音響成一片。
盛老三伸手在衣兜里摸出兩根老刀牌香菸。
手腕一甩,香菸劃出兩道弧線。
趙探長單手接住,順勢夾在耳朵後面。
「三爺,出什麼事了?」
盛老三下巴一揚,點了點林楓三人。
「這幾個島國人喝多了撒酒瘋,砸了我的場子。」
「還拿刀傷人。」
他指著還趴在地上的刀疤臉。
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全帶回去,好好審審。」
趙探長往前走了兩步,看清林楓的穿著。
腳下的皮靴釘在原地。
島國人。
在新市區抓島國人,弄不好要驚動外交公署。
這往往是掉腦袋的差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
盛老三湊上來,貼著他的耳根說話。
「三個跑腿的倒爺,沒公館的底子。」
「我試過了。」
「兜里油水足得很,算你一份。」
趙探長把耳朵後頭的煙拿下來,捏碎在手心。
菸絲落了一地。
這買賣能做。
趙探長拔出腰間的王八盒子。
槍口朝前一送,頂在伊堂的後腦勺上。
他空出左手,從後腰扯出一副鐵銬。
咣當。
手銬砸在玻璃茶几上。
「蓄意傷人,擾亂治安,走一趟吧。」
長野臉頰的橫肉狂跳不止。
堂堂大島國帝國少將。
被一個法租界的黑警拿槍指著頭。
他從胸腔里擠出一口粗氣,就要用日語破口大罵。
身份一旦爆出,這些警察全得跪下。
長野剛張開嘴。
林楓站了起來。
雙手手腕併攏,朝前伸出。
「戴上吧。」
趙探長拿著鑰匙的手僵在半空。
他當差十年,沒見過主動要戴銬子的嫌犯。
長野的吼音效卡在嗓子眼裡,憋得臉部充血。
森岐眼睛瞪大。
林楓沒催,就那麼伸著手。
趙探長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把鐵環扣上去。
林楓晃了晃手腕。
他揚起下巴,指了指右邊沙發上的兩人。
「給他們也戴上,一起走。」
警察拿著另外兩副手銬走過去。
森岐死盯著巡捕,眼睛裡爬滿血絲。
那是能把人活吞了的眼神。
今天只要進了巡捕房,華南兵站總監的臉面就全完了。
森岐咬著牙。
「憑什麼!」
林楓俯下身,湊近。
「一條實孝。」
四個字。
森岐的背脊塌了。
一旦在這裡拔槍,憲兵隊五分鐘內就能把百樂門包圍。
一條實孝正愁找不到機會收拾他們。
華中三路軍頭拋下部隊私會,還和青幫火併。
這罪名坐實,都夠上軍事法庭了。
森岐閉上眼,把手伸了出去。
長野胸口起伏,跟著照做。
盛老三仰頭大笑。
「帶走!把人看嚴實了!」
他拍著趙探長的肩膀。
「我晚點過去。」
「明晚就讓這三個小癟三去江底餵魚。」
「他們名下的橡膠生意,三爺我收了。」
趙探長點頭哈腰,推搡著三人往外走。
六小姐站在原地。
林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連回頭看一眼的意思都沒有。
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符合常理。
這不像是個倒賣橡膠的底層商人被抓時的反應。
她招手叫來心腹手下。
「去後巷。」
「盯著那輛黑色福特。」
「查清楚,車牌是哪個衙門掛出來的。」
手下點頭,從消防通道溜了下去。
三輛警車衝出百樂門。
在新市區的街道上狂奔。
車廂里瀰漫著汗臭和劣質菸草味。
趙探長坐在對面。
他把手槍倒轉,用槍柄敲了敲林楓的肩膀。
「小子,挺上道啊。」
趙探長掏了掏耳朵。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把你們在滙豐銀行的存單密碼交出來。」
「再把貨倉地址寫上。」
「錢到位,免得去局子裡吃剝皮的苦頭。」
林楓沒理他。
視線看著窗外飛馳的夜色。
黃浦江上的探照燈掃過街面。
照亮了排隊買米的平民。
黑夜中,這座城市千瘡百孔。
林楓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趙探長臉上。
「你一個月薪水多少?」
趙探長被打斷了話頭。
林楓看著他。
「幾塊儲備券?」
「夠買半斤米嗎?」
趙探長臉上的皮肉抽動了兩下。
把槍收回腰間,冷哼出聲。
以為碰上了個想用錢平事的。
「想買命?行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林楓眼前晃了晃。
「十萬現大洋。」
「少一個子兒,你們三個今晚都得沉江。」
林楓搖了搖頭。
「不夠。」
趙探長沒聽清。
長野和森岐坐在兩邊,閉著眼睛裝死。
林楓抬起頭。
「一百萬,現大洋。」
趙探長像看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
「我的命很貴。」
「你最好多叫幾個人來守著。」
「我怕你的局子裝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