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部辦公室。
煙俊六把半截折斷的紅藍鉛筆扔進廢紙簍。
三笠親王坐在沙發上,軍服筆挺,臉上是少年人特有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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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攤著一份墨跡未乾的申請書。
「司令官閣下。」
親王抬起頭。
「我已經決定了。」
煙俊六坐在辦公桌後面,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努力維持著身為派遣軍總司令的威嚴。
他眼角的抽搐,出賣了此刻的心情。
「殿下。」
「金陵局勢複雜,前線戰事吃緊。您在這裡,安全方面……」
親王打斷他。
「我會遵守一切軍事條例,接受一切安排。」
「我只想更了解這場戰爭。」
煙俊六的嘴張了張。
他能說什麼?
說你趕緊滾回東京去?
那是皇室成員。
說金陵不安全?
等於承認自己轄區治安失控。
親王補了一句。
「小林中將也同意了。」
煙俊六差點沒背過氣去。
他扭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林楓,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
你幹的好事。
林楓走進來,敬了個禮。
「司令官閣下。」
煙俊六指了指椅子,等林楓坐下。
「坐。」
親王衝著林楓點點頭,走了出去。
等林楓拉開椅子,煙俊六壓著嗓子開口。
「你真讓他留在這兒?」
林楓把軍帽放在膝蓋上。
「殿下有自己的想法。」
「強行送走,半路跳了車更麻煩。」
煙俊六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想法?」
「他要是少一根頭髮,天皇能把我生吞了!」
「你知不知道,自從他來了金陵,我每天睡覺都不敢脫軍裝!」
林楓語氣平靜。
「所以更該留在視線範圍內。」
「與其讓他在外面亂跑,不如就在司令部,有層層保護,也便於觀察。」
煙俊六瞪著他,半晌,泄了氣似地癱回椅子。
「行。」
他揉著太陽穴,
「還有。」
煙俊六突然坐直。
「他剛才跟我說,想研究金陵大戰的詳細資料。」
林楓沒接話。
「包括……當時的兵力部署、交戰記錄、傷亡統計。」
煙俊六盯著他。
「以及……詳細作戰報告。」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林楓站起身。
「我會安排。」
煙俊六看著他,欲言又止。
最終,老將軍只是擺了擺手。
「去吧。」
他重新癱回椅子,望著天花板。
「我這邊……得準備寫謝罪摺子了。」
.....
下午三點,滬市虹橋機場。
一架漆著膏藥旗的運輸機緩緩降落。
舷梯放下,林楓第一個走下來。
伊堂拎著公文箱緊隨其後。
兩個人都沒穿軍裝,只是一身深色便服。
機場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
林楓鑽進后座,轎車立刻啟動,駛入市區街道。
伊堂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林楓。
「直接去小林會館?」
「不。」
林楓看著窗外閃過的街景,
「先去虹口,大橋路那棟洋樓。」
車開了約二十分鐘,停在虹口一棟灰撲撲的洋樓前。
洋樓門口站著兩個便衣,看到車牌,躬身行禮。
林楓下車,伊堂跟在後面,兩人走進樓內,上到三樓。
最裡面的房間,門虛掩著。
伊堂輕輕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擺著一張方桌,幾把椅子。
北面牆邊立著個鐵皮櫃,櫃門半開,裡面堆滿文件。
桌邊已經坐了兩個人。
左邊那個穿著陸軍少將軍服,華北方面軍兵站總監長野。
五十出頭,臉削瘦,眼窩深陷,正閉目養神。
聽到開門聲,他掀了掀眼皮,沒動。
右邊那個穿著便裝,華南兵站總監森岐。
四十多歲,身材微胖,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擦汗。
看到林楓,他立刻站起來,堆起笑臉。
「小林中將!您可算來了!」
林楓點了點頭,走到方桌主位坐下。
伊堂關上門,站在門邊。
「長野。」
林楓看向左邊那個閉目養神的少將。
「華北情況怎麼樣?」
長野睜開眼。
「華北兵站庫存見底。」
「上個月從關東軍調撥的那批彈藥,半路上被八路軍截了三成。」
「剩下的,勉強夠維持現狀。」
「能擠出多少?」
長野想了想。
「最多一千發步槍彈,五十箱手榴彈。」
「再多,前線要譁變。」
林楓又看向右邊那個微胖的中將。
「森岐,華南呢?」
森岐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發虛。
「華南更難,緬甸那邊的補給線剛被切斷,阿美莉卡的潛艇天天炸我們的運輸船。」
「我現在手裡……手裡連十天的口糧儲備都湊不齊。」
林楓摸出雪茄盒,抽出一支。
「那你從緬甸搞到的那批盤尼西林呢?」
森岐臉色一變。
「中將閣下……您、您聽誰說的?」
林楓劃亮火柴。
「我不僅知道你搞到了兩百箱盤尼西林。」
「我還知道你把其中一百五十箱,存在了越南西貢的日耳曼人倉庫里。」
火柴熄滅,青煙升起。
森岐的汗流得更厲害了。
「中將閣下,那批藥是準備……」
林楓放下茶杯。
「準備留著當你的退路。」
「萬一哪天局勢不對,你就帶著這批藥投奔日耳曼人,或者賣給阿美莉卡,換張船票去南美。」
森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長野抬起眼皮,看了林楓一眼,又閉上了。
林楓夾著雪茄指了指桌子。
「一條實孝開這個會,就是要掏空我們的家底去填他的爛攤子。」
「怎麼應付,你們想過沒有?」
森岐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問。
「小林閣下,我們該怎麼辦?」
「帳本要是交上去,我們全得切腹!」
林楓抬手示意伊堂。
「帳本要交。」
密碼箱打開,三本厚重的黑皮帳冊砸在桌上。
沉悶的響聲讓兩名將軍同時縮了縮脖子。
「給真的。」
林楓吐出煙圈。
「這三年華中兵站的所有流水,都在這裡。」
「每一枚私人印鑑都經得起查。」
長野睜開眼,盯著那三本帳冊。
森岐卻急了。
「閣下!這帳本一給,我們藏的東西不就全暴露了?」
「暴露?」
林楓看著他。
「帳本上只會顯示,所有物資都按計劃調撥到了前線。」
「至於前線怎麼用的,用到哪裡去了,那是前線的事。」
長野突然開口。
「你打算讓一條實孝看真帳本,然後讓他自己去跟前線對質?」
林楓搖頭。
「對質?」
「他沒那個膽子。」
「阿南的電報一份比一份凶,他要是敢追查前線損耗,第一個被撕碎的就是他。」
「那他找我們麻煩呢?」
「所以你們要提前表態。」
林楓從口袋裡摸出雪茄盒。
「表示願意全力支持會議,願意『響應號召』,主動捐出庫存。」
森岐瞪大眼睛。
「可我們根本沒多少庫存了!」
「有多少不重要。」
林楓劃燃火柴。
「重要的是姿態。你們要表現得比誰都積極,比誰都配合。」
「他要糧食,你們就列出清單,說已經準備好了,但是運輸線被游擊隊切斷了,需要憲兵護送。」
長野點了點頭。
「他要彈藥,我們就說已經集結完畢,需要統制委員會的調撥令才能出庫。」
「調撥令他敢簽嗎?」
「他不敢。」
林楓吐出煙圈。
「他一簽字,就等於承認物資在他手裡。」
「前線再出任何問題,責任全在他頭上。」
森岐慢慢坐回椅子,眼睛亮了。
「所以……我們只要把球踢回去?」
林楓彈了彈菸灰,
「不是踢回去。」
「是架空他。讓他在這間會議室里,對著三本完美的帳本,和我們三個人『熱烈討論』三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伊堂走到桌邊,合上公文箱。
林楓轉過身。
「會議定在後天。」
「這兩天,你們住在我會館,吃住都安排好了。」
長野和森岐對視一眼,都站了起來。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一切聽中將閣下安排。」
林楓點了點頭,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他停下腳步,沒回頭。
「還有件事。」
長野和森岐立刻屏住呼吸。
「一條實孝手裡那份授權令。」
林楓聲音很輕。
「參謀本部的特甲級批文。批文最後,有一行小字。」
他推開門。
「寫著:具體執行細則,由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自行制定。」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長野和森岐站在原地,半晌,同時吐出一口氣。
森岐擦了擦額頭,發現手心全是冷汗。
「細則……」
「什麼細則?」
長野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
「細則就是。」
「他讓誰活,誰就能活,他不讓誰活……」
窗外,汽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