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
一條實孝把紅木辦公桌上的文件全掃到了地上。
茶杯、墨水瓶、鎮紙稀里嘩啦砸在地板上,滾出去老遠。
副官佐助貼著門框,盯著腳尖。
「說。」
一條實孝雙手撐著桌面。
「還有什麼壞消息?」
佐助硬著頭皮翻開電報夾。
「第九戰區第七十九軍,昨天凌晨尾隨我第11軍運輸隊,炸毀了武寧至修水的公路橋。」
「三十七輛卡車和十二門山炮……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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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實孝沒出聲。
「還有。」
佐助翻頁的手都在抖。
「上午十點,吳淞口外三海里。六架飛機突襲了我們的運輸船隊。」
「損失多少?」
「旗艦……『伊勢丸』沉了。上面裝的是給華南方向的航空燃油,一千二百噸。」
「還有三百噸盤尼西林,八十噸磺胺粉。」
佐助聲音越來越低。
「另外兩艘貨輪中彈起火,正在搶救,但……希望不大。」
一條實孝閉上眼睛。
「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佐助從最底層抽出一份加急密電,雙手遞過去。
「江南十三縣。我們的『米糧統制』……全面失敗了。」
一條實孝睜開眼。
「失敗?」
「怎麼失敗?」
佐助吞了口唾沫。
「不是沒收到糧食。」
「是收到了糧食,但運不回來。各縣自發組織了護糧隊,襲擊我們的運輸車隊。」
「三天內被劫了十九次,損失糧食四百多噸。然後……然後就開始鬧民變了。」
「多少人?」
「保守估計,青壯年超過兩萬。他們不打城池,就盯著我們的糧倉和運輸線。」
佐助聲音發乾。
「而且……有情報顯示,背後有新四軍在組織。」
一條實孝走到窗邊。
窗外是滬市灰濛濛的天,遠處黃浦江上的煙囪冒著黑煙。
他花了整整一個月,動用五攝家在東京的所有關係。
才把小林楓一郎擠走,把這方印章拿到手。
他轉過身,聲音沙啞。
「發電報。」
「給東京軍務局加藤局長。」
佐助連忙找紙筆。
「就說:華中戰局糜爛,物資全面告急。」
「請大本營緊急調撥燃油五百噸、彈藥一萬發、糧食兩萬噸。」
「另,前線傷兵急需盤尼西林五百箱,請即刻……」
副官臉色難看。
「閣下。」
「我們三天前就發過類似的電報了。今天早上剛收到回復。」
他從電報夾底層抽出一張薄薄的電報紙。
一條實孝接過來,掃了一眼。
電文很短,只有二行。
一、大本營國策:『現地自給』。
二、華中戰區一切口糧與軍需,由一條大佐自行從占領區籌措。本土不予支援一粒米。」
落款:軍務局長加藤。
電報紙很輕,一條實孝拿著它的手在往下沉。
他緩緩坐回那張被扶正的椅子上,盯著桌上那方黃銅印章。
印章底部還沾著乾涸的印泥,邊緣磨得發亮。
小林在的時候,這方印章一蓋下去,整個華中的物資就像流水一樣調度自如。
現在到了他手裡,這東西就跟廢鐵差不多。
兵站總監們陽奉陰違。
輜重聯隊長們哭窮。
前線阿南的電報一份比一份急,一份比一份語氣強硬。
他手裡除了幾個參謀和一隊憲兵,什麼都調不動。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少佐參謀衝進來,滿頭是汗。
「閣下!緊急情況!」
「說。」
「第13軍後方醫院,三千多傷兵因為沒有藥品,今天早上集體鬧事。」
「他們把院長扣住了,要求立刻調撥磺胺和盤尼西林。」
少佐喘著氣。
「還有……華北方向的長野少將剛剛來電,說華北兵站庫存見底,拒絕執行我們上周下達的調撥令。」
一條實孝慢慢站起來。
少佐硬著頭皮繼續。
「華南的森岐少將更直接。他回電說:『統制委員會若無法保障基本物資供應,華南兵站將自行其是,後果自負。』」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靜。
佐助偷偷看了一眼一條實孝的臉,那張原本保養得宜的貴族面孔,此刻扭曲得嚇人。
一條實孝突然笑了。
「好。」
「好一個『自行其是』。」
他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面上。
「這是大本營的特別授權令。」
他指著文件上鮮紅的印章。
「賦予我緊急狀態下調動一切在華物資的權力。包括……軍法處置不服從命令者。」
佐助湊近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那確實是參謀本部的特甲級批文,批文最後有一行小字。
具體執行細則,由兵站統制委員會自行制定。
細則?
哪有什麼細則。
小林在的時候,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
佐助小心翼翼地開口。
「閣下。」
「光有批文恐怕不夠,那些兵站總監,根深蒂固。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小林現在是十三軍參謀長,就在金陵。」
「這些人真要被逼急了,恐怕會直接向他求援。」
一條實孝沉默了幾秒。
「所以。」
他拿起那枚黃銅印章,在手裡掂了掂。
「不能只靠批文。」
他走到牆邊的電話機前,拿起聽筒。
「接憲兵司令部。古賀司令官辦公室。」
電話很快接通。
「古賀。」
一條實孝的聲音很平靜。
「是我,一條實孝。」
電話那頭傳來古賀謹慎的回應。
「現在我以大本營特甲級授權令持有者的身份,命令你:憲兵司令部全員進入一級戰備。」
「所有進出滬市的交通要道,加設雙崗。特別是火車站、碼頭和機場。」
「閣下,這是要……」
「三天後,統制委員會召開擴大會議。華中所有兵站總監、輜重聯隊長,必須親自出席。」
一條實孝一字一頓。
「會議地點,就在滬市北站貨運倉庫。」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明白。」
古賀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需要書面命令。」
「命令半小時後送到。」
一條實孝掛斷電話。
他轉身看向佐助,眼神里透著股狠勁。
「通知參會人員,帶齊近三年的全部原件帳本。」
佐助問。
「如果有人不來呢?」
一條實孝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份名單,扔在桌上。
「這是在華兵站所有少將以上軍官的家屬住址。」
他聲音冰冷。
「告訴他們,本人缺席,家屬陪同。」
「帝國養了他們這麼多年,現在是他們回報的時候了。」
佐助倒吸一口涼氣。
這已經不是開會了。
這是綁架。
「還有。」
一條實孝補了一句。
「請小林中將務必出席,指導工作。」
「畢竟,他是前任總監,最有發言權。」
.....
金陵,臨時官邸。
林楓躺在沙發上。
伊堂站在一旁,臉色凝重。
「這是鴻門宴。」
「當然是。」
林楓從雪茄盒裡挑了根粗的,用小刀慢慢削著煙帽。
「一條實孝在滬市被那幫兵站總監架空了,現在狗急跳牆。」
「那去不去?」
「去。」
林楓把削好的雪茄叼在嘴裡。
「為什麼不去?」
他劃燃火柴,深深吸了一口,青煙從鼻腔里慢慢溢出。
「他是想讓我當眾出醜,好證明他比我強。」
「他要開擴大會議,是想用刺刀逼那些軍頭吐出庫存。」
林楓彈了彈菸灰。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林楓吐出一口煙。
「那些庫存,根本不在軍頭手裡。」
「在我手裡。」
伊堂愣了一下。
「那您去開會是……」
「去收網。」
林楓看著窗外。
「一條實孝想用刺刀逼他們吐東西,我就讓他看看,沒有我點頭,他連根毛都摸不著。」
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
煙俊六的副官流川小跑進來,鞠躬。
「中將閣下,司令官請您過去一趟。」
「什麼事?」
流川看了一眼伊堂,壓低聲音。
「親王殿下……今天早上正式向司令官遞交了書面申請,要求留在金陵司令部。」
「以參謀身份參與作戰研究。」
林楓夾雪茄的手頓住了。
「司令官現在……」
「在辦公室,摔了三個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