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虹口夜驚魂:假表哥撞上真太君!

  夜風吹過虹口區北四川路的日式庭院,捲起幾片早枯的落葉。

  屋裡點著兩盞昏黃的白熾燈。

  蘇婉把一碗剛出鍋的老北平炸醬麵推到桌對面。

  坐在對面的年輕人長得黑瘦,套著件半舊的粗布長衫,袖口洗得發白。

  蘇婉壓著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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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哥,趁熱。」

  面前這人叫韓沖。

  明面上的身份,是逃難投奔表妹的鄉下教書匠。

  實際上,他是陝北總部派來摸底的特派員。

  代號,馬蘭花。

  蘇婉眼底透著藏不住的敬畏。

  精通英日雙語、從華北死人堆里殺出來的老八路,誰能想到是個書生模樣。

  韓沖拿起筷子,沒急著吃,先借著燈光打量了一圈屋裡的陳設。

  頂級的波斯地毯,紫檀木的案幾,牆上掛著一把裝飾用的武士刀。

  這地方處處透著吃人的權勢。

  他收回目光,挑起一筷子麵條往嘴裡送,吃得很慢。

  蘇婉身子往前傾了傾。

  「表哥。」

  「我聽潘年同志說,你前陣子在深澤縣宋莊打了個大勝仗。」

  「說起來,到底是個什麼景況?」

  韓沖嚼面的動作停了。

  他咽下嘴裡的東西,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

  「不算大勝仗。」

  韓沖的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

  「五一大掃蕩,部隊被打散了。」

  「我們就剩了兩個連,加起來三百號人。」

  屋裡很靜。

  蘇婉屏住呼吸。

  「鬼子追得緊。」

  「我們在宋莊歇腳,那地方群眾基礎好,牆也厚。」

  韓沖端起碗,喝了口麵湯。

  「連夜挖地道,把牆掏空了做『壁里藏身』。」

  「第二天早上,撞上了鬼子第26師團的坂本聯隊。」

  韓沖說得輕描淡寫,蘇婉卻聽得頭皮發麻。

  三百個散兵,撞上日軍一個正規聯隊,這是什麼樣的絕境。

  「先頭部隊摸進村,毫無防備進了我們的伏擊圈,被打了回去。」

  「帶隊的坂本大佐重傷。」

  「可沒多久,周邊據點的日偽軍全圍上來了。」

  「打到最後,子彈沒了,就拼刺刀,沒人打算活。」

  韓沖的目光定在眼前的瓷碗上。

  「連炊事班的老王頭都在胸口綁了四顆光榮彈,坐在交通溝里等鬼子跳下來。」

  「頂到天黑,鬼子沖了近四十次。」

  「半夜的時候,我們借著地形和對村子的熟悉。」

  「從他們防線的縫隙鑽了出去,跳出了包圍圈。」

  蘇婉有些緊張,臉色發白。

  「傷亡大嗎?」

  韓沖答得很快。

  這數字刻在他骨頭裡。

  「陣亡三十二個,傷了四十一個。」

  「鬼子和偽軍丟了四百多具屍體。」

  蘇婉眼眶紅了。

  以三百疲兵,依託村落工事,硬扛數倍於己的正規軍十六個小時。

  以極小的代價殺傷重敵。

  蘇婉咬著牙說。

  「這筆血債,總有他們還的時候。」

  韓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想糾正她的情緒。

  干情報的,不能有這種寫在臉上的恨意。

  院子外頭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吉普車引擎熄火的聲音。

  蘇婉臉色一變。

  軍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過來。

  小林楓一郎來了。

  大門被人推開。

  副官伊堂按著腰間的配槍,率先大步跨進屋裡。

  他在屋裡掃了一圈,鎖定了坐在桌邊的韓沖。

  虹口的私宅里,竟然出現了一個陌生的華夏男人。

  伊堂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右手往後一揮。

  幾名全副武裝的日軍少尉端著衝鋒鎗衝進來,槍口直接頂在韓沖的腦門。

  其實韓沖在過大門崗哨的時候,已經被憲兵搜過兩次身。

  他很配合地舉起雙手,站起身來。

  兩名少尉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個人動作粗暴地在他身上摸索。

  蘇婉躥起來,張開雙臂擋在桌前。

  「伊堂太君!」

  「這是我表哥韓沖,鄉下遭了災,來投奔我的。」

  伊堂沒理她。

  門外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林楓走在前面,嘴裡咬著半根沒點燃的雪茄。

  他身後跟著藤原。

  這位五攝家的大小姐。

  今天在憲兵司令部見證了林楓怎麼把一條實孝逼得簽了城下之盟。

  現在整個人像個被霜打過的茄子,頭垂著,眼皮都懶得抬。

  林楓進屋,腳步停住了。

  他掃了一眼被幾把槍指著的韓沖,又看了看桌上那兩隻空了的粗瓷大碗。

  抬手把雪茄拿下來,往外隨意揮了兩下。

  伊堂心領神會,打了個手勢。

  少尉們收起槍,退到門外,槍栓都沒拉回去。

  林楓拉開椅子坐下。

  藤原站在他側後方,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睛亮了。

  她看著蘇婉,又看看那個黑瘦的年輕男人。

  最後把目光落在林楓頭頂上,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堂堂帝國少將,防衛森嚴的虹口私宅里,女人大半夜給一個野男人下炸醬麵。

  這不叫金屋藏嬌,這叫家被偷了。

  藤原眼角的疲憊一掃而空,帶了點看好戲的得意。

  林楓全當沒看見藤原的表情。

  他拿指關節敲了敲桌面,看著韓沖。

  「表哥?」

  蘇婉手心全是汗,硬著頭皮點頭。

  韓沖站得很直,迎著林楓的目光,行了個老派的拱手禮。

  「小林將軍。」

  林楓沒接茬,手指點著那隻空碗。

  「哪行混飯吃的?」

  韓沖語氣平穩,

  「回將軍。」

  「教書匠,教歷史的。」

  林楓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的風把樹葉吹得更響。

  屋內燈光有些昏暗,打在林楓臉上,半明半暗。

  「教歷史好。」

  「那我考考你。」

  他身子前傾,兩隻眼睛死死盯住韓沖。

  「長平之戰,白起坑殺趙國四十萬降卒。」

  「你一個教歷史的,怎麼看?」

  問題一出,屋子的溫度直降到了冰點。

  蘇婉後背冒汗。

  白起坑殺降卒,四十萬。

  這不是歷史題。

  這是隱喻金陵那三十萬亡魂。

  小林楓一郎是在拿華夏人心頭最深的那道血痂,來試探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底線。

  韓沖若是表現出憤怒,那就不是個逃難的平民。

  若是諂媚認同,那骨子裡的氣節就全散了,林楓更不會信他。

  這是一把沒有劍柄的雙刃劍。

  藤原雖然不懂華夏歷史典故,但看蘇婉發白的臉色,就知道這問題里藏著刀子。

  她抱起胳膊,準備看戲。

  韓沖站在原地。

  他抬起頭,看著林楓的眼睛。

  「將軍既然問起,我就以史論史。」

  「從兵法上看,白起斷了趙國的根,是一招絕戶計,為秦國掃平六國鋪了路。這叫戰法。」

  他頓了頓。

  「從天道上看,殺降不祥。」

  「這四十萬條人命的因果,秦國後來還了。」

  林楓的眼睛眯了起來。

  「哦?怎麼還的?」

  韓沖盯著林楓。

  「秦國二世而亡。項羽破關之後,在新安坑殺了二十萬秦軍降卒。這是史實。」

  屋裡死寂。

  蘇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番話,句句是在點軍國主義的下場。

  伊堂聽不懂中文,聽得出韓沖語氣里的硬氣。

  他的手又按上了槍套。

  林楓看著韓沖,四目相對。

  兩個中國人在虹口日軍的私宅里,用兩千年前的史書,進行了一次無聲的交鋒。

  林楓突然笑出聲。

  他把半截雪茄扔在桌上,站起身。

  「有意思。」

  他扯了扯領口。

  「這年頭,骨頭硬的教書匠不多了。」

  他走到韓沖面前,比韓沖高了小半個頭。

  「表哥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

  林楓伸手拍了拍韓沖的肩膀。

  「既然是婉兒的親戚,就在這住下。」

  「虹口這地方,只要不出門,很安全。」

  韓沖低頭,心中一緊。

  「謝將軍,還是不麻煩了。」

  藤原走過韓沖身邊時,嫌棄地拿手帕掩了掩鼻子。

  林楓揮揮手。

  「去做點菜,我要和表哥暢飲幾杯。」

  蘇婉如蒙大赦,白著臉往廚房走。

  藤原冷哼了一聲,覺得無趣,轉身朝樓上客房走去。

  伊堂帶著憲兵退到門外,關上了實木大門。

  屋裡只剩林楓和韓沖兩個人。

  林楓慢慢轉過身。

  臉上的笑意褪得乾乾淨淨。

  他拉開椅子坐下,順手從腰間拔出那把白朗寧配槍。

  槍口,正對著韓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