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把打火機摔在沙盤上。
「打了勝仗還讓陸軍買單?」
他盯著那份物資清單。
「四艘航母的油料、鋁材、魚雷,加起來夠十一軍打兩場浙贛會戰。
海軍那幫人是當我華中兵站是他們家倉庫?」
「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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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一出口,會議室里那些剛才還恨不得生吞他的佐官們,表情全變了。
一個炮兵大佐第一個開口。
「說得好!憑什麼?」
「我們在前線流血,海軍的軍官在東京帝國飯店喝威士忌,現在打完仗回頭找我們要家底?」
七八個佐官立馬炸了鍋,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亂飛。
林楓沒接話。
他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
目光從佐官們身上划過去,不經意地落在阿南臉上。
停了兩秒。
「罵歸罵。」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大本營的條子壓下來,上面杉山元和東條聯合署名,我一個少將扛不住。」
「回頭到了金陵,還要應付質詢,搞不好連這個統制委員會主任都干不滿一個月。」
會議室里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阿南三天前,他親手寫的電報,彈劾小林楓一郎以劣質彈藥謀殺陸軍將士。
那份電報正躺在東京參謀本部的案頭上,等著給眼前這個人補上致命一刀。
他乾巴巴地開口,試圖找補。
「小林將軍....」
林楓擺擺手,打斷他。
「阿南司令官,上次的事,你的人搶倉庫,炮彈炸膛,死了那麼多炮兵。」
滿屋子軍官的呼吸全停了。
「我不追究。」
林楓把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轉了一圈。
「這事算我的責任,誰讓我凍結調撥在先呢。」
「陣亡將士的撫恤金,統制委員會出。」
「三倍標準,十一軍打申請,我簽字。」
沒人說話。
阿南的老臉從紫紅變成鐵灰。
他當了二十多年軍人,見過無數場政治交易,可這種打法。
被人捅了刀子還倒貼撫恤金的,生平頭一回。
一秒。
兩秒。
阿南雙腳一併,軍靴後跟撞在一起。
他對著林楓砸下一個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軍禮。
「我代表陣亡將士....」
他往下咽了一口。
「感謝小林將軍寬宏,今晚,十一軍為將軍設宴送行!」
.....
蘭溪前線的送行宴,硬生生拼湊了十二桌。
中佐以上軍官全員到場。
帳篷里的摺疊桌拼成一長排,上面擺的全是前線能搜羅到的最好東西。
罐頭牛肉、醃蘿蔔、三壺從司令官私藏里搬出來的清酒。
寒酸得不像話。
林楓隨手讓人搬來兩箱古巴雪茄,扔在桌上。
大半佐官的眼睛都直了。
敬酒的軍官排成了隊。
就在兩天前,這幫人還暗搓搓地想用迫擊炮「誤炸」林楓的指揮所。
此刻,他們端著粗瓷大碗的手,抖得連酒水都在往外濺。
三倍撫恤金。
那可是一筆能讓陣亡士兵家屬在本土衣食無憂熬過整場戰爭的巨款。
輕描淡寫的一句「算我的」。
幾十條人命的爛帳,乾乾淨淨地翻過去了。
林楓來者不拒,仰脖灌酒,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頓。
下一個。
第七碗的時候,阿南擠開了一個排著隊的大佐,端著酒杯湊過來。
他又鞠了一躬。
林楓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搶過酒杯一口悶了,杯底朝天。
「阿南將軍。」
他壓低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別自責了。」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們從倉庫搶走的那批炮彈,本來就是引信老化準備報廢的次品。」
阿南端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就算你們不搶,下個月也該拉出去銷毀。」
「區別只是在倉庫里炸還是在炮膛里炸。」
旁邊兩個豎著耳朵偷聽的佐官,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阿南的酒全醒了。
他盯著林楓,腦子裡的齒輪飛速運轉。
報廢彈。
那炸膛事故呢?
林楓明知道是報廢彈,非但沒有藉機整死十一軍。
還主動攬責、出三倍撫恤金掩蓋醜聞。
這到底是胸襟,還是手段?
阿南的後背又濕透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打了半輩子仗,到今天才真正看懂面前這個年輕人。
「小林將軍。」
林楓打斷他,又倒了一碗推過去。
「喝酒。」
阿南端起碗,手腕在抖。
林楓嚼著一塊醃蘿蔔,目光從阿南臉上收回來,落在帳篷頂的油燈上。
陸軍大臣。
三年後阿南會坐上那把椅子,然後在投降前夜切腹。
死之前,他是整個島國陸軍最後一任大臣。
今晚的清酒和撫恤金,是三年期的投資。
年化回報率,無限大。
.....
宴會進行到第三壺酒見底的時候,帳篷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伊堂。
他沒進來,站在門口。
林楓放下筷子,跟阿南點了下頭,起身出去。
帳篷外的夜風裹著火藥味。
遠處衢州方向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到炮火的閃光。
阿南的部隊已經恢復了攻勢。
伊堂把林楓帶進五十米外的一間偏房。
門關上。
伊堂從軍裝內袋掏出一份對摺的電文紙,遞過來。
「柏林來的。」
林楓接過去,翻開。
「沒走外務省渠道,」
伊堂補了一句。
「直接切進來的,用的是您和那位先生的專屬波段。」
那位先生。
日耳曼國防軍諜報局局長,卡納里斯上將。
林楓與這位老狐狸的單線聯繫,全東亞知道的不超過三個人。
譯文只有兩行。
林楓盯著這兩行字。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牧師行動」。
日耳曼諜報局在阿美莉卡本土最高級別的滲透計劃。
八名特工,兩組人馬,分別從佛羅里達和長島登陸。
任務是炸毀阿美莉卡東海岸的鋁冶煉廠和鐵路樞紐。
搞砸了。
林楓的前世記憶里,這八個人全部落網,六個上了電椅。
「迷路」在卡納里斯的密語體系里只有一個意思。
全軍覆沒。
阿美莉卡人會順藤摸瓜,把日耳曼諜報局的組織結構翻個底朝天。
柏林那邊,海德和希姆等了多久?
就等這個機會。
諜報局一旦出了大紕漏,希特不會護短,卡納里斯的政治生命進入倒計時。
「遠東的家人」。
伊堂觀察了一下林楓,又小聲的說道。
「滬市也傳來消息,日耳曼駐滬領事館武官,今晚突然拜訪了滬市憲兵司令部。」
林楓撥弄打火機的動作,停住了。
卡納里斯在遠東經營了十幾年的諜報網。
電台、安全屋、軍火暗線、瑞士銀行的不記名本票。
一整條從歐洲到亞洲的地下通道。
他保不住了。
所以他把底牌甩到了太平洋的另一邊。
一整套遠東諜報網。
肥到流油。
林楓捏著電報紙。
他摸出打火機,撥開蓋子,打著火。
火苗舔上紙角。
兩行字從下往上捲成黑色的灰燼,飄散在空氣里。
「伊堂。」
「嗨。」
「備車,通知護衛隊出發。」
「我們連夜回滬市。」
林楓走出偏房,夜風灌進衣領,他攏了攏大衣。
金陵的質詢?
讓他們拿著號牌排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