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回到指揮所的時候,軍靴上的泥還沒幹。
參謀長跟在後面,左臉腫了一圈,話都說不利索。
「司令官閣下……小林那邊……」
「閉嘴。」
阿南把軍帽摘下來砸在地圖桌上。
桌面震了一下,圖釘彈出來兩顆。
他盯著牆上那張浙贛戰區態勢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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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井的名字還掛在十五師團的標記牌上。
沒人敢摘。
那個人踩著華夏人的泥巴雷,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而今天,小林楓一郎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酒井是自己找死。
阿南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傳令。」
參謀長歪著嘴湊上來。
「十五師團、第七十師團、第二十二師團,全部取消休整。」
參謀長愣住。
「即刻集結兵力向金華方向展開強攻。」
「可是……大本營剛發了電報要求各部原地休整……」
阿南轉過頭,參謀長看見他的眼睛全是紅血絲。
「我說了,即刻。」
他伸手把酒井的名字牌從地圖上扯下來,攥在掌心裡。
「八萬人夠不夠?不夠我把預備聯隊也填進去。」
「打下金華蘭溪,讓東京看看十一軍是不是廢物。」
參謀長把後半截勸阻咽了回去。
他認識阿南十七年。這個人瘋起來連自己都砍。
命令半小時內下達到各師團。
近八萬日軍開始在雨中集結。
....
專列上,炮聲從西邊傳過來。
林楓手指夾著根沒點的雪茄,靠在窗邊。
伊堂推門進來。
「將軍,十一軍全線出擊了,阿南把休整部隊全拉上去了。」
林楓把雪茄放在茶几上。
「多少人?」
「目前確認三個師團,加上直屬炮兵和工兵,不下八萬。」
林楓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空白簽批單。
統制委員會最高級別,紅框金印,他本人的簽字才能生效。
鋼筆尖落在紙面上,寫了三行字。
伊堂湊過去看了一眼。
「即日起,以徹查十一軍後勤貪腐案為由,全面凍結前線四個師團重炮彈藥及航空燃油調撥。」
「相關物資未經本委員會覆核,任何單位不得放行。」
下面是簽名和日期。
伊堂接過簽批單,折好塞進公文袋。
「馬上發金陵兵站和沿線各庫。」
伊堂出去了。
藤原坐在對面沙發上,手裡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她看著林楓把筆帽旋好放回口袋。
八萬人正在往前沖,這人一張紙就把彈藥管子掐了。
藤原放下杯子,沒出聲。
車廂晃了一下,窗外掠過大片灰綠色的稻田。
雨又開始下了。
....
蘭溪以東,川軍第八十八軍陣地。
戰壕里的水到膝蓋了。
范紹蹲在交通壕拐角處,上身光著,軍褲卷到大腿根。
背上三道舊傷疤被雨淋得發亮。
他旁邊蹲著個十七八歲的傳令兵,抱著一部手搖電話機。
電話機用油布裹了三層,就這樣裡頭的線圈還是受了潮,搖起來吱吱響。
「司令部回話沒有?」
「報告長官,線斷了。」
范紹罵了一句,站起來往前頭看。
戰壕外頭是一片水田,水田盡頭是矮山。
矮山後面就是鬼子的集結地。
他手底下還有四千多人。
說是四千多,能打的不到三千。
腳上穿草鞋的占一半,另一半連草鞋都沒有。
老套筒的膛線磨平了,三百米外打不准。
彈藥更別提。
每人十五發子彈,手榴彈平均兩顆。
拉了弦扔出去能不能響全看運氣。
迫擊炮有三門,炮彈剩十一發。
就這點家底,要在蘭溪擋住鬼子,掩護主力往衢州撤。
范紹把腰間的駁殼槍檢查了一遍,推上膛。
他沿著戰壕走了一趟。
士兵們蹲在泥水裡,有人啃冷饅頭,有人閉著眼靠在壕壁上,有人在給槍擦泥。
范紹走到陣地最前沿,衝著戰壕兩邊吼了一嗓子。
「弟兄們聽好了!後頭的主力正在撤!我們死也要釘在這!」
「就算打到剩最後一個人,老子陪你們一塊死在金華!」
沒人叫好也沒人鼓掌。
幾千人就那麼蹲著看他,眼睛裡頭什麼都有。
范紹吸了口氣,回到指揮位置。
....
日軍先頭聯隊從矮山後面壓過來了。
前頭是步兵散兵線,後面跟著擲彈筒和輕機槍組。
炮彈先犁了一遍,泥土翻起來兩米高。
川軍不還手。
彈藥金貴,范紹下了死令,三百米以內才准開槍。
日軍推進到四百米。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打!」
稀稀拉拉的槍聲響起來。
老套筒的聲音又悶又散,跟鬼子那邊整齊的三八大蓋完全不是一個調子。
日軍繼續壓。
兩百米的時候,前頭的步兵踩進了水田。
第一顆地雷炸了。
泥巴殼子,竹籤觸發杆,裡頭塞著碎鐵片和火藥。
金屬探測器拿它一點轍都沒有。
水田裡連著炸了一串。
日軍前鋒被掀翻了七八個,後面的人趴下了。
阿南在指揮所里拿著望遠鏡看到這一幕,手指把鏡筒捏得嘎嘎響。
又是土雷。
又是那種破泥巴玩意兒。
就是這東西炸死了酒井。
阿南摔瞭望遠鏡。
「重炮聯隊!」
「給我把對面那片陣地翻三遍!」
後勤參謀從桌子底下鑽出來。
「報告司令官……統制委員會的凍結令剛到,大口徑炮彈全被卡住了。」
「庫里還剩多少?」
「不到兩個基數。」
阿南兩步衝過去揪住後勤參謀的領子。
「派憲兵去近郊兵站總庫!直接拉!」
「可是統制委員會那邊怪罪下來……」
阿南一把推開參謀。
「我管他什麼委員會!老子的兵在前面死!彈藥在後頭髮霉!」
「砸開庫門也給我拉回來!」
.....
兵站總庫大門口,十一軍憲兵隊和兵站守衛拔槍對峙了四十分鐘。
最後憲兵隊用卡車撞開了鐵門。
守衛打了兩槍示警,沒敢真往人身上招呼。
憲兵們衝進庫房,把最外面碼著的炮彈往卡車上搬。
他們不知道,大島三天前就按林楓的交代,把引信老化的劣質彈全堆在了庫房門口最顯眼的位置。
好彈藥鎖在最裡面的甲級庫。
消息傳回專列。
伊堂走進來匯報。
「將軍,十一軍的人砸了庫房。」
「照片拍了,口供也錄了。」
林楓把雪茄點上了。
「東西留好。」
「嗨!」
林楓掛了電話。
藤原一直在看。
從醫院的假藥到兵站的劣質彈,這條線她到現在才完整串上。
這人在野戰醫院鬧那一出,就是逼阿南去搶炮彈。
藤原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沒說話。
....
蘭溪陣地第三天。
川軍的子彈打完了。
手榴彈扔空了,三門迫擊炮只剩最後兩發。
日軍第三次衝鋒壓到了壕溝前沿五十米。
副軍長羅君彤從泥坑裡站起來。
臉上分不清是血還是泥。
他把背上那把三斤重的大砍刀抽了出來。
刀是老家鐵匠打的,跟著他從川北一路砍到浙江。
「受命之日忘其家!出征之日忘其身!」
羅君彤劈開嗓子吼。
「弟兄們,上刺刀!」
金屬撞擊聲從戰壕里響成一片。
幾千把刺刀和大刀在雨里亮出來。
羅君彤第一個翻出戰壕,光著腳踩進泥里,衝著日軍的機槍掃射迎頭撲上去。
身後幾千人跟著翻出來了。
機槍響了兩秒。
前頭倒了一排。
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往前跑。
沒人彎腰,沒人回頭。
陣地上殺聲蓋過了雨聲。
日軍前鋒那些日軍老兵,頭一回在這種拼法面前愣住了。
對面衝過來的人眼睛裡沒有任何東西。
就是衝過來要你的命。
前鋒陣型開始松。
先是一個小隊後退了二十米,然後整個中隊的射擊節奏亂了。
阿南在望遠鏡里看得清楚。
「重炮!」
他拍了第三遍桌子。
「用搶回來的彈藥!覆蓋射擊!」
炮兵聯隊長揮下指揮刀。
幾百發炮彈被推入炮膛。這批貨是從兵站最外層拉回來的,銅殼上有鏽斑,引信生產日期是兩年前。
第一輪齊射。
十八門重炮同時開火。
三門當場炸膛。
炮管從中間裂開,彈片橫飛,炮位上的日軍炮兵連喊都沒來得及喊。
火光竄了兩丈高。
緊接著第二門、第四門。
引信老化的炮彈在炮管里提前起爆,啞彈和炸膛交替上演。
整個炮兵陣地上火頭四起,殉爆的彈藥箱把泥地炸出大坑。
阿南放下望遠鏡。
他張了張嘴。
一口黑血從喉嚨里湧上來,噴在地圖桌上。
人往後仰,後腦勺磕在椅背上,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