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站台上都是水聲。
林楓穿著軍靴踩過積水,皮面上沾了不少泥點。
幾步開外,第十一軍司令官阿南中將杵在那裡,兩手按著刀柄。
阿南身後站著十來個佐官,渾身灰頭土臉的,軍服上都是泥巴和雨水。
這幫人就這麼站著,不鞠躬也不敬禮,連句客套話也不說。
十幾雙通紅的眼睛盯著林楓看。
阿南清楚的很。
小林楓一郎今天頂著視察後勤的名頭過來,就是替煙俊六收拾爛攤子的。
酒井直次那件事,已經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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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將師團長,在蘭溪前線踩了土製地雷,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聽說是失血過多,軍醫還沒趕到人就死了。
這消息阿南下了死命令,硬壓了三天。
封口令從上面一路傳到前沿,通信兵的電台都給鎖上了。
這事要是傳回大本營,底下的人心就散了。
中將沒死在會戰里,讓華夏軍隊一顆地雷炸死。
這人丟大了。
阿南覺得這事自己處理的挺乾淨。
可金陵那邊還是來人了。
來的不是參謀憲兵。
來的是小林楓一郎。
這人手裡攥著全軍幾十萬張嘴的物資命脈。
這根本不是視察,就是過來給阿南難堪的。
伊堂跟著下車,看了看站台上這幫人的德行。
他跨前一步,手按在槍套上。
「第十一軍司令部聽著!帝國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主任小林楓一郎閣下蒞臨前線視察!」
伊堂嗓門很大。
「怎麼,在座的諸位,需要我重新教教帝國軍人的禮儀嗎?」
對面那群佐官梗著脖子不吭聲。
阿南臉皮動了動,擠出個冷笑。
「小林少將。」
「放著滬市的溫柔鄉不待,跑到我這死人堆里幹什麼來了?」
阿南歪著腦袋看林楓那身乾淨軍裝。
「先說好,我這前線可沒有高檔料亭,也沒清酒唱曲的。」
「小林少將是想來撈點戰時津貼,還是想看看我們十一軍的人是怎麼去填戰壕的?」
伊堂解開了槍套的扣子。
林楓抬手攔在他前面。
「伊堂。」
伊堂把手收了回去,退後半步。
林楓拉開腋下公文包,拿出一疊蓋著紅印的報表,往前走了幾步。
啪。
報表拍在阿南的胸口。
阿南抬手接住。
林楓退開半步看著他。
「阿南中將,看看清楚。」
「十一軍最近三個月的彈藥消耗和藥品申請量翻了三倍。」
「九二式步兵炮彈,月均消耗從四千發到了一萬兩千發。」
「盤尼西林的申請,每月三十箱到了九十二箱。」
「磺胺粉從一百包要到三百八十包。」
阿南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可是你的戰線呢?」
林楓抬手指著西邊。
「從蘭溪打到金華,二十天你推了多遠?」
沒等阿南說話,林楓就開口了。
「不到三十公里。」
「三倍的消耗,換來三十公里的推進。」
「阿南司令官,多出來的這些軍需是餵了野狗,還是填進長江里了?」
雨水順著破洞滴在鐵軌上。
站台上沒人說話。
阿南咬著牙,胸口一上一下。
阿南背後的參謀長是個雙眼通紅的少將,這會憋不住了。
「小林少將!你坐在後方辦公室里懂什麼!」
「你不知道我們這二十天經歷了什麼!」
參謀長往前走了一步。
「華夏人的抵抗已經瘋了!一個連打光了,後頭緊跟著又撲上來一個連!」
「我們的士兵每天都在肉搏戰里消耗……」
林楓打斷他。
「去野戰醫院。」
這話是看著阿南說的。
參謀長後半截話全卡在喉嚨里了。
阿南看了林楓一會,把那疊報表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走。」
......
軍用卡車在泥路上顛簸。
阿南坐在前排挺著背。
林楓靠在後排車幫上,把帽檐往下壓了壓,閉上眼睛。
藤原挨著他坐,雙手抱著胳膊。
那張貴族院觀察員的委任狀露在衣袋外面。
過了二十分鐘,車停了。
這野戰醫院就是在泥窪地上搭的幾十塊發霉油布。
油布用幾根木頭杆子撐著,底下鋪點稻草,上面躺滿了人。
人還沒走近,味道就過來了。
爛肉味、血腥氣還有排泄物的臭味混在一起。
藤原皺起眉頭捂住鼻子,過了一會又把手鬆開。
林楓掀開帘子走進去。
裡頭光線很暗。
地上躺著幾十個日軍傷兵。
有的人沒了一條腿,斷開的地方纏著發黑的紗布。
有的人胳膊斷了半截。
到處都是哀嚎聲,多數人喊不出聲了,只剩下喘氣聲。
旁邊站著個軍醫,手裡捏著一支空針管。
林楓多看了那針管一眼。
空氣針。
一管空氣打進靜脈,幾分鐘的事。
比子彈便宜,比刀乾淨。
《戰陣訓》里寫得清楚,生不受虜囚之辱。
延伸到野戰醫院,就是沒救的傷兵不配占床位,自己不肯死的,軍醫幫你死。
所以陸軍的陣亡和負傷比例接近一比一。
全世界獨一份。
阿南走在林楓前面,步子很快,拐進了手術帳篷。
角落裡有個軍醫正在動手術。
沒麻藥也沒消毒酒精,只有生鏽的手術刀和木工鋸。
傷兵嘴裡塞著木棍,四個護工按住他的手腳。
軍醫把鋸條壓在傷兵大腿上拉動。
那個傷兵把木棍咬碎了,當場暈了過去。
再往裡走,有一排蓋著防雨布的擔架。
掀開一角,底下的人臉色鐵灰,身體早涼了。
從味道來判斷,死了不止一天。
林楓踩著地上的血水和爛泥往前走。
作為華夏人,看到這群鬼子落得這個下場,
他只覺得還不夠。
這會他得端著少將的架子。
伊堂跟在後面,臉色有點發白。
阿南走在最後面冷哼了一聲。
「看清楚了嗎?」
林楓停下腳沒回頭。
「這就是你統制委員會卡著藥品的傑作!」
阿南走到林楓邊上,指著滿地的傷兵大聲說話。
「整整二十多天!十五師團要盤尼西林的申請打了五次!你們一瓶藥水都沒批!」
阿南紅著眼。
「他們在死!每天都在死!死在自己人的大後方!」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要你立刻簽一份特批調撥令。」
「盤尼西林、磺胺、嗎啡、奎寧,我十一軍要多少,你統制委員會就得給多少。」
「你簽不簽?」
阿南等著小林楓一郎服軟。
林楓沒搭理他。
他蹲下身,看著泥地。
那裡有個小玻璃瓶,手指長短。
瓶身上有血痂和泥巴,鋁製蓋子還算完好。
林楓撿起瓶子,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瓶身上的標籤露出來了,寫著「磺胺」。
林楓看著不對勁。
透過玻璃看,裡面的粉末太白了。
他轉了下瓶身,粉末看起來很細膩。
擰開鋁蓋湊過去聞了聞。
沒有藥味。
這就是滑石粉。
這不是他運來的那批藥,給十一軍先運輸的事百分之三十的真藥。
那百分之七十還沒有開始運輸。
有人提前將真藥給更換了。
林楓站起來拿著小藥瓶。
他轉過身走到阿南面前。
手一松。
小藥瓶掉下去,砸在阿南軍靴前面。
裡面的白粉濺了阿南一鞋面。
阿南看著那攤白灰沒反應過來。
林楓開口了。
「阿南中將。」
「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是江南黑市上的滑石粉,一瓶的成本連三厘錢都不到。」
他指了指地上的玻璃瓶。
「統制委員會發出來的盤尼西林和磺胺,送到你十一軍後勤部的時候沒動過封條,都是真貨。」
「奇了怪了,從你們後勤部到這個野戰醫院就幾十里地,真藥怎麼飛了?」
林楓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腳踩在白色粉末上。
「司令官閣下,別拿空氣針來我這賣慘。」
「你的士兵死在你們十一軍自己人手裡。」
這番話說出來。
阿南臉色發白,站在那什麼也反駁不了。
帳篷里只剩下傷兵喘氣的聲音。
阿南的手在發抖,用力捏著刀柄。
帳篷里沒人出聲。
參謀長嚷著衝到林楓面前。
「胡說八道!」
「酒井師團長是怎麼死的?」
他用手指著林楓。
「你們配發的金屬探測器全是廢品!酒井中將就是踩著這些破爛被活活炸死的。」
他轉頭看周圍的佐官。
「這是謀殺!」
氣氛不對了。
刀鞘磕碰聲響成一片。
十幾個佐官把軍刀拔出半截圍住林楓。
伊堂按住槍套把保險開了。
藤原往後退靠上帳篷柱子。
林楓站在一堆刀中間。
他看著周圍這些臉。
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