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拽下沾滿灰土的軍呢外套。
往玄關木架上一扔,鞋沒脫就跨步走到藤原面前。
沒等對方開口,林楓直接把那枝白梅搶了過來。
咔嚓....
三個枯枝杈被他捏斷掰下來,碎木渣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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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拿著只剩個花骨朵的梅花,往旁邊的青瓷瓶口裡一插。
花枝插的歪歪扭扭。
藤原愣在原地。
她盯著那個花瓶看了半天。
「你....」
林楓撇撇嘴.
「圖譜上寫的留白,你跪在這兒研究半天也沒整明白?」
他用手敲了下瓷瓶口。
「所謂留白,就是把沒用的累贅統統砍乾淨。」
「什麼枯杈分叉那些旁枝末節,留著等發霉過年嗎?」
藤原手裡還舉著那把銅剪刀沒放下。
林楓斜了對方一眼。
「說起來,東京大本營那幫人也是這副德行。」
「爛攤子一大堆,該撅就撅,偏偏把那些破枝爛葉當傳家寶一樣供在神龕上。」
這話說得不太客氣。
出身長州藩的藤原哪能聽不出這指桑罵槐的意思。
她黑著臉放下剪刀,半天沒反駁出一句話。
氣氛冷了下來。
蘇婉動了。
她挪了挪身子,把懷裡正睡著的孩子遞給身後吳媽。
自己撫著旗袍站起來,笑盈盈的開了口。
「行了行了,在外面跑了一天還餓著肚子吧?」
「面擀好了,鍋底的水也滾了,五分鐘就能開飯。」
林楓注意力被轉移過去。
廚房門縫裡飄出一股熱騰騰的黃醬爆香味。
五分鐘後,一個大粗瓷碗放在了矮几上。
過了涼水的麵條上面澆著一大勺肉丁黃醬。
旁邊碼著黃瓜絲和蘿蔔條,還有焯過的豆芽。
林楓接過蘇婉遞來的筷子,直接蹲在門檻邊。
拿著筷子在碗裡攪和了幾下,讓醬汁拌勻。
他沒怎麼嚼就往下咽,湯汁都濺到了手背上。
在淪陷區每天頂著日軍少將的皮囊過日子,挺折磨人。
其實是找不出一口正宗的華夏飯菜。
冷槍倒還是其次。
藤原端正的跪坐在矮几旁,已經從憤怒變成了對林楓粗魯吃相的嫌棄。
「小林。」
「嗯?」
林楓嘴裡塞滿麵條,含糊應了一聲。
「你能不能注意點帝國將官的體面……」
林楓沒抬頭。
「吵什麼,吃你自己的。」
蘇婉強忍著笑,把一個小瓷碗推到藤原面前。
面碼擺的很講究,炸醬用小碟單獨盛著。
「藤原小姐嘗嘗?這是老北平的手藝,我從小吃到大的。」
藤原帶著世家女的矜持捏起筷子,挑起幾根麵條在醬碟里蘸了一點送進嘴裡。
嚼了兩口。
隨後她拿筷子的手速度變快。
沒過多久,這位受過禮儀教育的長州藩大小姐也不顧形象了。
藤原嘴裡塞滿麵條,含糊嘟囔了一句。
「好吃……」
林楓沒抬頭翻了個白眼。
「廢話。」
這頓飯快吃完的時候,院門外傳來木屐敲擊石板的聲音。
林楓停下手裡的筷子。
竹門推開。
影佐蘭子抱著個包袱站在門廊下。
她今天穿了身和服,剛進門就行了個日式欠身禮。
「小林閣下。」
話說的很客氣,可影佐蘭子直起身的時候,眼神卻在裡屋的蘇婉身上轉了一圈。
蘇婉停下筷子。
藤原咽下嘴裡的麵條抬起頭。
影佐蘭子還在門口站著,臉上帶著笑。
三個女人互相對視。
院子裡仿佛有些燥熱。
林楓嘆了口氣,把碗底最後那口麵條吃掉。
「既然來了就坐吧,鍋里還有。」
這頓飯最後收場時,藤原宣布今晚要在客房歇下不走了。
影佐蘭子也表示同意。
蘇婉有些無措。
她這個外室的身份本就是演出來的,平時林楓不在,她一個人清靜。
今晚二個女人不走,她作為名義上的女主人,也沒法下逐客令把人轟出去。
晚上休息不太好安排。
蘇婉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想對策。
她挪到林楓身邊,聲音放軟了一些。
「那個……你今天,也別回小林會館了吧?難得有半日清閒……」
說完這話,蘇婉覺得耳朵發燙。
林楓摸了摸下巴,看了蘇婉一眼。
「行。反正明天一早得走一趟滬杭線,去浙贛前線給那幫倒霉蛋擦屁股。」
「今天就歇這兒了。」
蘇婉心裡清楚,林楓這是在故意看她的笑話。
下午得找個法子打發時間。
林楓讓人去弄了幾斤五花肉和木炭,說晚上在院子裡烤肉喝酒。
藤原換了個姿勢翹起腿問。
「晚上烤肉,那現在這段時間幹什麼?」
林楓說。
「打牌。」
矮几被清理出來,擺上一副麻將。
四個人分四個方位坐定。
第一圈打完,林楓放了三個炮。
第二圈他又點了兩炮。
這時候蘇婉面前已經放了一排贏來的籌碼。
藤原滿臉得意,蘭子捏著牌淺笑。
唯獨林楓黑著臉,錢包像被掏空了似的。
藤原一邊理牌一邊隨口搭話。
「蘇小姐,我剛才留意了一下,你上家打了兩張西風,你偏不碰。」
「這牌技……是在北平練出來的吧?」
蘇婉笑了笑。
「隨便打著玩罷了,上不得台面。」
蘇婉反問。
「那藤原小姐的牌技是在哪裡學的?」
藤原昂著下巴說。
「京都。在我們那邊這叫竹聯麻將,規矩和江南不大一樣。」
蘇婉回擊了一句。
「是嗎?我倒是聽說,京都人打牌喜歡藏牌。」
「早就聽牌了,面上卻不讓別人看出來分毫。」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擠兌。
蘭子摸了一張牌插進手牌里,插話道。
「聽說蘇小姐以前在藥鋪當掌柜?」
「如今在滬市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待在這大院裡,不覺得悶得慌嗎?」
蘇婉摸牌的手沒停。
「多少還是會覺得有些無趣。」
三個女人聊天時,林楓摸了張廢牌摔在桌面上。
蘭子推倒面前的牌。
「胡了。」
林楓又點了一炮,這次放給了影佐蘭子。
桌上這三個女人都瞟了他一眼。
堂堂少將,手握華中戰區補給的實權人物,打個麻將能爛到這種地步。
林楓沒吭聲。
他是在閉著眼睛亂打,沒把心思放牌上。
注意力都在看這三個女人臉上的表情了。
要想在這個修羅場裡活下來,裝死點炮往往比大殺四方管用。
天色暗了下來。
院子裡架起炭盆,五花肉片鋪在鐵絲網上烤出滋滋的油脂聲。
林楓用竹籤挑起一片烤好的肉剛準備吃,左手正倒上清酒。
一聲響,院門被人從外面撞開。
大島連滾帶爬的衝進院子。
他滿頭是汗,佐官帽歪在耳朵邊,撲到林楓面前差點被台階絆倒。
「將軍!出事了!十三號廠子罷工了!」
林楓停下手裡的動作偏過頭。
「哪個廠?」
大島喘著粗氣說。
「專門供前線的突擊錠廠。幾百號工人把機器停了,正拿雜物堵著大門。」
「帶頭的幾個人喊著要漲工資縮減工時,說不答應條件,就算槍斃他們也不開工。」
林楓把烤肉放回盤子拿手帕擦了擦嘴。
突擊錠這東西不起眼,卻是日軍前線的必需品。
要是斷供超過一天,前線士兵就能鬧譁變。
明天一早他就要去浙贛前線平息亂局。
今晚還得安排一批黑市物資發往蘇北根據地。
這事趕的很不巧。
「誰在背後煽動?」
大島咽了口唾沫,
「廠里的線人報告,前天開始有人在工人中間散布謠言。」
「他們說城西新開了個大廠子招熟練工,只要人過去,每個月多給兩塊大洋。」
「工人們一聽,今天中午趁換班就集體摞了挑子。」
兩塊大洋。
聽到這個數字,林楓冷笑一聲。
挖人煽動,製造產能空缺。
等前線的突擊錠斷供引發大潰敗,大本營追責的殺威棒就會敲在林楓頭上。
「走。」
林楓沒換便服,將腰間手槍上膛往門外走去。
爐邊閒聊的三個女人沒敢出聲。
大島趕緊跟在後面。
院門外,兩輛軍用卡車等著,一隊士兵坐在車斗里。
二十分鐘後。
車隊停在十三號突擊錠製造廠大門前。
廠區里沒亮燈,機器聲音停了,特別安靜。
幾百號穿著破工裝的工人擠在廠房前的空地上,有的蹲著有的坐著。
林楓跳下軍車。
人群的議論聲停了下來。
前排工人看到這陣勢,本能往後縮了縮脖子,退了半步。
這些人心知肚明,真把事情鬧大丟差事。
後排角落裡有個聲音響起來。
「大伙兒別慫!咱們憑手藝吃飯沒犯死罪。」
「法不責眾,我不信他們真敢開槍把咱們全突突了。」
工人們互相看了一眼,退縮的腳步停住了,結成一堵人牆。
林楓沒搭理那個暗處的聲音。
他走到人群前的一台廢舊機器旁,拔出手槍。
「啪!」
槍身拍在帶油灰的金屬檯面上。
工人們盯著這個年輕少將。
林楓目光掃過全場。
「看來你們覺得每天只干十二個小時……太輕鬆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