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
萊頓的腦袋還埋在行軍床的毛毯里。
一隻手把他從床上拽了起來。
「長官!」
譯電員的聲音在發顫。
萊頓揉著眼睛去接那張紙,嘴裡罵了一句不太文雅的詞。
凌晨三點被人從被窩裡拖出來,這事在太平洋戰爭開打以後不算稀罕。
尼米茲的前線急電、中途島方向的偵察匯報。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省心
或者麥克阿瑟在澳洲又鬧了什麼么蛾子。
哪一樁都能把人半夜喊起來。
萊頓拿過紙頁掃了一眼。
然後他把毛毯踢到地上,赤著腳站了起來。
電文頭部的代號編組,他認識。
這套代號是太平洋艦隊司令部與白宮之間的絕密專線密碼。
整個合眾國,有權使用這套密碼的人不超過三個。
發報地點,日占滬市。
署名:溫萊特,陸軍中將。
溫萊特在五月六號投降了。
科雷吉多爾島上空升起白旗的那天,整個阿美莉卡的報紙頭版都是他舉著雙手走出隧道的照片。
一個本該在菲律賓戰俘營里啃發霉米飯的人,怎麼可能從滬市發來電報?
萊頓穿上鞋。
「叫車。」
「去哪?」
「白宮。」
......
半小時後,橢圓形辦公室的燈亮了。
羅斯福披著深藍色的法蘭絨睡衣,坐在輪椅上。
桌面上攤著三頁譯文,周圍站了五個人,全是軍銜不低於准將的。
沒人說話。
五個人盯著那三頁紙,跟看鬼故事似的。
電報內容不長。
前半段列了巴丹半島戰俘營的現狀數據。
七萬名戰俘、每天不到八百卡路里的口糧、瘧疾感染、傷亡統計。
數字很克制,行文很冷靜,確實是溫萊特的筆風。
後半段是一份物資清單。
盤尼西林、奎寧、磺胺粉、壓縮口糧。
最後一頁的底部,附著一個瑞士銀行的不記名帳戶號碼,以及一個令人窒息的金額。
翻譯成大白話就一句。
把錢打過來,藥品就能進戰俘營。
太平洋艦隊作戰處長麥凱恩第一個炸了。
「這是島國人的圈套!」
他的手掌拍在桌上。
「溫萊特已經投降了。」
「這是東京搞的戰略欺詐。」
「他們甚至有可能破譯了我們的密碼。」
另一個準將跟著附和。
「我同意,這封電報本身就是一次試探,絕不能上當!」
辦公室里吵了起來。
羅斯福沒動。
萊頓站在角落裡,等這幫人吵夠了。
「我有不同看法。」
「如果日軍大本營破譯了密碼,他們會拿來幹什麼?」
萊頓環顧了一圈。
「中途島。」
這幾個字讓所有人閉了嘴。
「一套密碼,換掉整個美國太平洋艦隊。」
「這筆買賣,難道不比幾百萬美金划算一萬倍?」
萊頓拿手指點了點譯文上的銀行帳號。
「可這封電報用來做什麼了?」
「換錢。」
「用一把能捅穿航母的刀,去街邊搶一個錢包?」
「哪個腦子正常的參謀總部會這麼幹?」
麥凱恩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萊頓繼續說。
「所以,發報的人不是東京軍部。」
「是某個人,背著大本營,私下裡乾的。」
羅斯福開口了。
「誰?」
萊頓翻出一份之前的情報簡報,扔在桌上。
「能在日軍心臟地帶,有權調動上萬箱盤尼西林。」
「整個遠東找不出第二個。」
「日軍華中兵站總監,少將,小林楓一郎。」
角落裡,一個聲音幽幽響起。
「別忘了,兩洋海軍法案。」
參議員杜魯門,不知何時也到了。
「那份擴軍提案的戰略構想原型,就出自此人之手。」
這句話,比一枚炸彈還重。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海軍能同時在兩大洋維持艦隊,根子就在1940年的《兩洋海軍法案》。
而那份法案背後的推演模型,根據多方情報印證,最初的藍本,來自這位年輕的島國少將。
一個幫美國造了兩支艦隊的日本人。
一個幫阿美莉卡造了兩支艦隊的島國人。
現在又在賣島國的盤尼西林。
麥凱恩臉上的怒意,已經變成了驚疑。
羅斯福把譯文疊好,放在桌角。
「萊頓,繼續。」
萊頓斟酌著用詞。
「他選擇聯繫我們,而不是東京,這個選擇本身,就說明問題。」
「小林楓一郎對阿美莉卡……至少不抱有敵意。」
麥凱恩冷冷地說。
「他在發國難財。」
「沒錯。」
萊頓往前走了一步。
「一個發國難財的敵人,遠比一個打聖戰的瘋子好對付。」
「先生們,中途島,我們輸不起。」
沒有人反駁這句話。
中途島要是輸了,夏威夷群島直接暴露在聯合艦隊的打擊半徑內。
「先歐後亞」的國策將被迫推翻,整個戰爭走向都將改寫。
賭注太大了。
萊頓說出結論。
「小林楓一郎,我們可以利用。」
「至少,先維持住這條線。」
羅斯福抬起頭。
老人的眼窩很深,燈光只照亮了半張臉。
他看了看桌上的譯文,又看了看在場的每一個人。
「同意交易。」
麥凱恩轉過頭。
羅斯福舉起手,止住了他的話。
「分批付款。第一筆打過去以後,我要看到藥品確實進了戰俘營的證據。」
「照片、名單少一樣都不行。」
「要是第一批貨沒到,一個美分都不會再付。」
麥凱恩憋紅了臉。
「總統先生。」
羅斯福沒理他,直接看向萊頓。
「另外。」
「我們在華夏還有沒有人?」
萊頓點頭。
「一名日裔特工,代號'MIST',潛伏在滬市。」
「派他去接觸小林楓一郎。不要暴露身份,先摸底。」
「我想知道這個人到底圖什麼?」
羅斯福把譯文鎖進了抽屜。
「散會。」
....
滬市,小林會館。
地下室的套房裡沒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黑夜。
溫萊特坐在書桌前,面前的波本威士忌開了第二瓶。
門被推開。
林楓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
紙上是一組數字和幾行英文。
溫萊特讀了兩遍,手開始抖。
華盛頓同意了。
第一批款項已通過瑞士中間行劃轉。
溫萊特把那張薄紙捧在手裡。
他沒出聲,肩膀在抖。
過了好一會兒。
「謝謝。」
林楓沒搭腔。
他從桌上拿起那瓶沒喝完的威士忌看了看標籤,又放回去了。
「溫萊特將軍,交易歸交易。」
「巴丹半島的戰俘還剩多少,我不保證。」
溫萊特把臉抬起來,用力擦了一把。
「我只要藥能到,剩下的事我自己扛。」
林楓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威士忌少喝點。」
門關上了。
溫萊特對著空氣愣了幾秒,把酒瓶蓋擰上了。
.....
二樓書房。
井上站在沙發前面。
林楓把一張地圖攤在茶几上,手指點在菲律賓群島。
「巴丹半島,戰俘營。」
「物資投送,需要你來辦。」
井上的耳朵豎起來了。
「第四師團現在什麼狀態?」
他臉上堆著笑。
「仗打完了,弟兄們在科雷吉多爾休整,大本營的意思是儘快調我們回後方。」
「硬骨頭是第十六師團啃的,我們師團最後才上,算是撿了個便宜。」
林楓扯了扯嘴角。
「撿便宜這事你們大阪人最擅長。」
井上臉皮厚得很,笑呵呵地接了一句。
「天照大神賞飯吃。」
林楓沒跟他兜圈子。
「盤尼西林,從統制委員會出貨,經你們師團的補給線,送進巴丹戰俘營。」
「買家是阿美莉卡政府,付的是美金現鈔,走瑞士銀行。」
井上臉上的笑,僵住了。
「阿美莉卡政府?」
他需要消化一下這個信息。
賣日軍的藥,給美軍的戰俘,收阿美莉卡的錢。
林楓的手指從巴丹劃到馬尼拉港。
「你們師團馬上調離,大本營巴不得你們趕緊滾蛋,這是監管最松的空窗期。」
「戰俘營物資轉運,本就歸占領軍後勤管。」
「這事,順手。」
井上懂了。
第四師團要撤,人人想走,沒人會盯著後勤爛帳。
「分成呢?」
「兩成。」
「三成....」
「滾。」
「……兩成五?」
林楓看了他一眼。
「兩成,多一厘都沒有。」
「你只管把貨運到地方,送進去。」
井上咽了口唾沫。
兩成。
阿美莉卡政府的訂單,美金現鈔結算,走量。
這筆流水過一遍手,兩成也是個天文數字。
「成交!」
他鞠了個躬,臉上的笑容比剛才真了十倍。
井上走了。
伊堂從側門進來,手裡端著茶。
「將軍,這筆買賣風險不小。阿美莉卡人要是拿到藥以後翻臉不認帳。」
「他不會。」
林楓端起茶杯。
「羅斯福是政客,不是軍人。」
「一個政客活著,最值錢的就是他的選票。」
「七萬名戰俘活著,是他的政治保險。」
「死了,就是他連任路上的定時炸彈。」
茶杯輕輕放下。
「這筆錢他會付的,而且會一直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