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華中派遣軍司令部。
正午的太陽毒辣,將窗外的香樟樹葉烤得打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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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里參謀們夾著文件步履匆匆,額頭上的汗油膩膩的。
叮鈴鈴....
辦公桌上的紅色保密專線突然響了起來。
煙俊六捏了捏發脹的眉心,拿起聽筒。
「司令官閣下,納見和深谷的推薦書在您桌上壓了有半天了,勞駕簽個字。」
煙俊六直接無語。
這叫什麼話?
浙贛戰役這會兒正處於節骨眼上,十萬大軍撒在前線。
剛被新四軍的游擊隊把生化軍列給扒了個乾淨,後方正是一團亂麻。
這時候把十三軍司令和二十三師團長火線換掉?
哪怕是剛從士官學校爬出來的實習生,也干不出這種兵家大忌的事。
小林楓一郎這小子頂風作案的做派,真把這幾十萬大軍當成他自己的私產了。
煙俊六壓著嗓子。
「小林,你管後勤管得腦子不清醒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改變。
「司令官。」
「咱們算一筆明白帳。」
林楓報出一串數字。
「第三師團要的汽油缺口是兩千桶,第二十二師團急需的炮彈是四個基數,還有前線那兩萬多名傷病員等著的盤尼西林。」
「這些東西,統制委員會的倉庫里沒有,都得我想辦法。」
「浙贛戰線打的從來不是戰術,是後勤。」
這番話一點點割開金陵司令部的死穴。
還沒等煙俊六反駁,林楓話鋒一轉。
「說起來,東京那邊可是熱鬧得很。」
「五攝家的一條實雅大佐,這會兒正帶著貴族院的批文往滬市趕。」
「深谷如果還占著憲兵司令這個茅坑不挪窩,一條大佐往哪擱?」
煙俊六拿著聽筒,沒說話。
他名義上是華中日軍的最高指揮官,可真要較起真來,後勤補給線被林楓掐得死死的。
小林這小子是個地道的明白人。
該金陵方面的份額從來一分不少。
相比之下,東京軍務局那個姓加藤的算個什麼東西?
自己犯得著為了加藤的算計,去硬生生得罪華中戰區的財神爺嗎?
再往深了想,一條家要搶滬市憲兵司令的位置,那等於把皇族的手伸進了陸軍省的盤子裡。
加藤要是敢攔,那就是跟五攝家過不去。
他要是不攔,底下的軍頭怎麼看他?
小林這是在下一盤大棋。
煙俊六搖了搖頭,嗤笑出聲。
「你小子……」
他沒再廢話,一把拽過那兩份推薦書,拔開鋼筆筆帽,刷刷刷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
東京小林官邸。
書房內檀香裊裊,小林恆一手裡捏著剛譯出來的滬市加密電報。
讓深谷去當師團長?
把滬市憲兵司令這種能掐住幾萬人命脈的實權位置,拱手讓給一條實雅?
老頭子在榻榻米上轉了三圈。
荒唐!
五攝家這群千年門閥吃人不吐骨頭,把要害位置交出去。
那不等於扒開自己的胸口給人家遞刀子?
突然,小林恆一停住腳步,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
「好狠的連環計……」
老頭子喃喃自語。
這哪是讓權?
這是一招見血封喉的捧殺!
一條實雅想在滬市灘名正言順地撈錢,憲兵司令這把椅子他非坐不可。
只要他小林恆一把這份調令遞進人事局,加藤就不得不跳出來阻擊。
到時候,五攝家為了護住一條實雅,為了吃到滬市的肥肉,就得親自下場,動用皇族和元老的底牌,去把加藤的防線給撕碎。
狗咬狗。
林楓這一手借力打力,連一粒子彈都沒費,就把陸軍省的門牙給敲了。
而他自己,坐在小林會館裡喝著茶,看著這兩幫人為了一個職位拼個你死我活。
這等妖孽般的權謀手腕。
小林恆一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沒再耽擱,大步跨出書房。
「備車!去皇居!」
.....
滬市。
北站的月台上,風卷著煤煙味四處亂竄。
一列軍用專列吭哧吭哧地停穩。
車門拉開,大阪第四師團的中佐井上,領著幾個衣衫不整的士兵,大搖大擺地從車廂里晃了出來。
有的軍裝風紀扣敞著,有的乾脆背著碩大的麻袋包。
袋口半張著,裡面塞滿了熱帶產的香菸、朗姆酒,甚至還有女式皮鞋。
活脫脫就是一群剛趕完集滿載而歸的黑市小販。
他們身後,還用粗麻繩押著三個高鼻深目的美國人。
「小林將軍!哎喲,勞您大駕!」
井上一抬眼瞧見林楓,那張圓潤的臉馬上笑成了發麵的包子。
他一路小跑湊上前,張嘴就開始吹噓。
「將軍,咱們第四師團這次在巴丹半島,那可是立了赫赫戰功!
您是沒看見,那幫美菲聯軍,被我們皇軍一衝,嚇得屁滾尿流,連槍都不要了,滿山跑啊!」
他比劃著名手勢,那架勢,好像太平洋戰爭全靠大阪商販拿著算盤打贏的。
林楓雙手插在衣服口袋裡。
直到井上吹得口乾舌燥,林楓才吐出半口煙圈。
「溫萊特的部隊在巴丹被切斷補給整整三個月,最後十幾天,連山上的樹皮都啃光了。」
這話扎心。
可井上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壓根沒覺得害臊。
他反倒湊得更近,老臉上的諂媚又濃了幾分,壓低嗓門。
「將軍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您。」
「不過打仗嘛,面子是給東京看的,里子咱們得自己賺。」
他拿指頭點了點自己的口袋,滿臉炫耀。
「我們在菲律賓弄到了幾個配給庫,順手倒騰了幾批戰時物資,當地的黑市價格高得離譜。」
井上擠了擠眼睛。
「大家都自己人,回頭算將軍一成乾股,權當茶錢?」
林楓沒搭理這茬。
他的視線落在後面那三個美軍戰俘身上。
溫萊特中將、愛德華、喬治。
三個人身上的軍裝早就成了一縷縷破布條,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溫萊特死死盯著眼前的年輕人。
他在盟軍情報處的絕密檔案上,無數次看過這張臉。
「遠東惡魔」,小林楓一郎。
這人在新加坡戰役中用裝甲部隊生生碾碎了英軍的防線。
是白宮軍事會議上列為極度危險的頭號目標。
周遭的空氣冷了下來。
溫萊特做好了準備。
不管是老虎凳、皮鞭,還是日軍最喜歡乾的那些折辱戰俘的把戲,他都會硬扛下來。
旁邊的大阪兵見戰俘眼神不善,罵罵咧咧地抬起槍托,往溫萊特後背砸下去。
「滾開。」
那大阪兵手一哆嗦,槍托硬生生停在半空。
林楓往前邁了兩步,站定在溫萊特面前。
他看著溫萊特的眼睛,用帶著濃重東海岸口音的英語開了口。
「General Wainwright.」
「巴丹半島的雨水和爛泥,咽下去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溫萊特和身邊兩個同僚面面相覷。
這份壓迫感,直接砸碎了他們對島國軍官的刻板印象。
林楓轉過身。
「伊堂。」
「嗨。」
「把人帶回會館。」
車門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煤煙味。
林楓靠在后座的真皮靠背上,閉目養神。
加藤把溫萊特這塊燙手山芋扔到滬市,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無非是想用審訊美軍高級戰俘的差事,拖住他小林楓一郎的精力。
好讓一條實雅趁虛而入搶奪後勤的盤子。
這群人的眼界,終究只能在內鬥那點破事裡打轉。
汽車駛出車站,碾過滬市灘坑窪不平的街道。
這盤大棋,才剛剛下到最兇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