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市區,福煦路盡頭一條沒名字的弄堂。
二樓的窗簾拉得死緊。
蘇婉坐在床沿,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小林楓一郎要在虹口給她置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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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身份是他的外室。
華人稽查隊站崗,憲兵佩刀守門。
進出掛統制委員會的牌子,整個滬市沒人敢攔。
潘年聽到一半就站了起來。
他沒說話,背著手在三步寬的屋子裡來回走。
走了四個來回,腳步越來越急。
「你確定,他的原話是一字不差這麼說的?」
蘇婉的聲音很平靜。
「一字不差。」
潘年停住腳步,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不對勁。」
他轉過身。
「小林楓一郎這種人,手底下幾十萬大軍的後勤,想睡什麼樣的女人弄不到?」
「虹口那些高檔料亭里的島國芸者,排著隊脫光了往他床上爬。」
「他犯得著在一個買藥的中間人身上費這麼大的工夫?」
蘇婉垂下眼眸,沒接話。
「兩種可能。」
潘年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他看破了你的身份,設套釣魚。第二...」
他頓了一下。
「他就是純粹的好色,看上你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潘年自己把第二條否了。
「不可能。一個島國少將,干不出這種蠢事。」
他又走了兩圈。
「如果是第一種……你已經暴露了,去了就是送死。」
蘇婉開口。
「他給了我一張支票。」
「多少?」
「夠買五百箱盤尼西林。」
潘年的腳步釘在原地。
蘇婉說。
「我判斷不了他的動機。」
「這條線如果接上了,蘇北的藥就不會斷。」
潘年把眼鏡摘下來,用力捏了捏鼻樑。
「我做不了這個主。」
他走到牆角,掀開一塊鬆動的踢腳線,從裡面拖出發報機。
「上報總部。」
——
三個小時。
陝北的回電只有一頁紙。
潘年拿著電報,手抖得厲害。
他把內容逐字念給蘇婉聽。
小林掌華中日軍後勤調撥全權,此情報通道之戰略價值不可估量。
執行此任務不僅面臨生命危險,更將長期承受漢奸罵名。
組織不作強制命令,是否執行由蘇婉同志自行決定。
無論何種選擇,組織同樣尊重。
念完最後一個字,潘年把電報紙折起來,在煤油燈上燒了。
「蘇婉。」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代號。
「你要是去了虹口,從明天開始,你在這個社會上就是徹頭徹尾的女漢奸。」
蘇婉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沒有躲閃。
「不光是外面的人罵你。」
「咱們自己人,不知道內情的同志,路上碰見你,都會恨不得拿槍崩了你。」
「鋤奸隊的名單上會多你一個名字。」
「你走在街上,隨時可能挨一顆子彈。」
潘年的嗓子啞了,眼眶通紅。
「你今年二十四。」
蘇婉沒有回答。
屋外弄堂里傳來夜宵攤的吆喝聲。
餛飩,一碗三分錢。
十秒。
蘇婉站起來。
「老潘,蘇北祠堂裡頭,上個月截肢截了十七條腿。」
「軍醫拿木匠的鋸子鋸的,傷員嘴裡塞著樹枝,叫到嗓子出血。」
「最後活活疼死在門板上。」
她把旗袍上的褶子抻平。
「罵名的事,等打完仗再說,先把人救活。」
潘年背過身去,摘下眼鏡。
擦了很久。
——
次日,上午。
一輛黑色雪佛蘭轎車停在虹口區北四川路一處日式庭院門前。
前擋風玻璃右下角夾著一張硬紙片。
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特別通行證,編號手寫,紅章鮮亮。
後車門打開。
伊堂從駕駛位繞過來,替蘇婉拉開車門。
蘇婉踩上碎石路面的時候,腿是軟的。
她沒讓任何人看出來。
庭院門口,十名華人稽查隊員和兩名佩刀憲兵整整齊齊站成兩排。
蘇婉剛站定,十二個人齊刷刷彎腰九十度。
「夫人好!」
中文喊的。
雖然那兩個島國憲兵發音不標準,但聲音極大。
蘇婉的腳步頓了一拍。
兩個島國憲兵,佩著軍刀,對一個華夏女人鞠躬行禮。
她沒來得及消化這個場面,稽查隊帶隊的小隊長已經跑上來,殷勤地伸手接她的皮箱。
「夫人一路辛苦,小的來...」
蘇婉看清了那張臉。
劉長順。
劉長順低著頭接過皮箱,眼睛死死盯著地面。
他的手指在箱把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蘇婉目不斜視,從他身邊高傲地走過。
劉長順跟在蘇婉身後三步遠,一句話沒說。
他不知道內情。
他只知道蘇婉是自己的上級聯絡人。
而現在,她堂而皇之地住進了日軍高級將領的別墅,成了那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小林楓一郎的女人!
他拎著皮箱的手在發抖。
主臥在二樓。
推開門,蘇婉愣了兩秒。
紅木大床鋪著最頂級的蘇杭絲綢被褥。
窗台上擺著三瓶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法國白蘭地和兩罐藍山咖啡。
蘇婉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抽屜。
一本深藍色硬皮證件,燙金字。
她翻開。
照片欄空著,蓋章欄里,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的大印和小林楓一郎的私章,一左一右,紅得扎眼。
特行證。
最高級別。
拿著這個東西,從滬市到金陵,所有日偽關卡。
憲兵、特高課、七十六號。
統統免檢放行。
蘇婉合上證件,走到落地窗前。
樓下庭院裡,劉長順正指揮稽查隊在圍牆四角布置暗哨。
兩名島國憲兵叉著腰站在大門兩側,路過的行人遠遠繞道。
蘇婉捏著那本證件,手心全是汗。
她本來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哪怕被當做玩物,哪怕受盡屈辱。
現在.....
——
新京,關東軍731部隊秘密基地。
石井四郎把桌上的培養皿掃到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裡面的瓊脂培養基濺到軍靴上。
山田的報告攥在他右手裡,紙都皺成一團了。
「工業福馬林。高濃度。漂白粉氯化鈣殘留。」
石井把報告拍在桌上。
「山田,你告訴我,新四軍那幫連鞋都穿不上的泥腿子,哪來的工業福馬林?」
「誰教他們用高壓注射器往培養罐里灌藥?」
山田站得筆直,沒吭聲。
石井繞過桌子,把電報上的關鍵詞一個字一個字地點。
「知道恆溫培養系統的結構。」
「攜帶專業防化器材。在重兵押運下完成全部洗消作業。」
他抬起頭。
「這不是游擊隊乾的。這是受過防化訓練的專業人員。」
山田終於開口。
「少將的意思是內鬼。」
石井一字一頓。
「不是內鬼。」
「是那節最後時刻臨時加掛的悶罐車廂,有問題!」
山田的身體僵了一下。
「冷鏈專列的編組信息,整個帝國知道的人不超過二十個。」
石井伸出手指。
「能在發車前的最後一刻,越過關東軍的安全審查,強行往專列上加掛車廂。」
「並且,還能拿出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最高級別調撥令的……」
他沒往下說。
不用說了。
所有線索,全指向了同一個人!
石井把話頭拐了個彎。
「當然,我不認為小林楓一郎會蠢到去通敵做這種事。」
山田抬眼。
「您的意思是……」
石井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
「他的兵站管理存在重大漏洞。」
「敵國特工能滲透進編組站,能接觸到專列調度信息,能攜帶違禁化學品登上軍列。
「這是統制委員會的安保責任。」
石井把文件推過去。
封面上印著一行字。
《關於華中統制委員會玩忽職守致帝國戰略物資遭敵破壞之指控》
「我要的不是抓他。」
石井坐回椅子。
「我要的是搞臭他。」
山田翻了兩頁。措辭極其刁鑽。
通篇不提生化武器的具體名稱。
只用「戰略特殊物資」代替,每一條指控都指向統制委員會的管轄漏洞。
「越過關東軍司令部,直接送東京。」
石井拿起筆簽了名。
「我要讓這份文件,明天早上,就原封不動地擺在參謀總長杉山元閣下的辦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