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賀的腦子嗡了一下。
滬市憲兵司令。
他張了張嘴,端茶杯的手開始抖。
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一年了。
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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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梅機關被憲兵隊踹門那天起,他古賀就是整個滬市的笑話。
東條的女婿?
屁用沒有。
被小林楓一郎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又一遍,連條狗都不如。
海軍中將當著幾百號人的面拿槍頂他腦門。
七十六號的小嘍囉在背後編排他。
梅機關的通訊室被封了,他連發封電報都得看深谷的臉色。
東條呢?
東條把他扔出來當棄子的時候,連句話都沒多說。
古賀這輩子沒這麼窩囊過。
而現在....
「小林……將軍……」
古賀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林楓吹了吹茶末,沒看他。
「我已經推薦深谷調任二十三師團長,憲兵司令的位置空出來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本營派人來我不放心。」
「我手底下四十萬大軍的後勤,從金陵到滬市,從長江口到浙贛線,每天過手的物資夠裝滿三艘萬噸貨輪。」
林楓的目光落在古賀臉上。
「我需要一個穩妥的人。」
古賀的膝蓋軟了。
那根繃了三個月的弦,斷了。
被東條拋棄的絕望。
被海軍羞辱的屈辱。
被全滬市嘲笑的憤恨。
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來,又在林楓那句話面前全部碎掉。
他腰慢慢彎下去。
「古賀……願為將軍效死。」
「從今往後,將軍指哪,古賀打哪。」
「絕不回頭。」
林楓茶杯擱回桌面。
「起來說話。」
古賀直起腰,眼眶通紅。
林楓從抽屜里抽出一份牛皮紙檔案袋,扔在茶几上。
「有個事情,你要先辦一下。」
古賀接過檔案袋,抽出裡面的文件。
三頁紙。
興亞會理事船津辰一郎。
走私水路圖。
貪腐金額。
關聯帳戶。
每一條都蓋著兵站總監部的紅章,每一條都夠槍斃三回。
「華懋飯店,這位船津先生當著我的面陰陽怪氣。」
林楓表情很平淡。
「今晚,你帶人去查抄他的公館。興亞會在江南的走私線,連根拔掉。」
「所有資產,充入統制委員會。」
古賀的手指攥緊了紙張邊緣。
船津背後是陸軍省軍務局的佐藤。
那是東京的老牌元老。
古賀咽了口唾沫。
「將軍……佐藤那邊……」
林楓直接打斷了他。
「我問你想不想當憲兵司令。」
「沒有第二次機會。」
古賀的牙咬緊了。
退路?
他早就沒有退路了。
東條把他當擦屁股紙扔了。
海軍把他當沙包打了。
整個滬市沒有一個人拿正眼看他。
現在面前擺著一條活路。
唯一的一條。
古賀把檔案袋往懷裡一揣。
「天亮之前。」
「所有帳目,一本不差地交到將軍桌上。」
林楓點了下頭。
「伊堂。」
門外的伊堂推門進來。
「帶古賀少佐去樓下,讓他挑五十個人。」
「要最能打的。」
伊堂看了古賀一眼,沒多問,側身讓路。
古賀後退三步。
他轉身的時候,腰板已經直了。
門關上。
林楓端起茶杯,發現茶涼了。
……
當晚十一點四十分。
法租界邊緣,船津公館。
二樓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
留聲機放著昭和小調,混著女人的笑聲和酒杯碰撞的脆響。
船津半躺在沙發上,左手摟著歌女的腰,右手晃著紅酒杯。
對面坐著笸井和兩個興亞會的幹事,桌上擺滿了刺身和清酒。
「聽說了嗎?關東軍的石井已經告到參謀本部了。」
他打了個酒嗝,笑得前仰後合。
「這回他就是有十條命也不夠賠的。」
「遲早被大本營清算,我跟你們說...」
樓下傳來一聲巨響。
大門被撞開了。
皮靴踩碎地磚的悶響、槍栓拉動的咔嚓聲.
船津的酒杯停在嘴邊。
五十名全副武裝的憲兵衝進大廳。
鋼盔、刺刀、三八式步槍,槍口上的刺刀在燈光下反著寒光。
十秒之內,院子四角全部站滿了人。
船津的兩個保鏢剛摸到腰間,就被四支槍口頂住了腦袋。
古賀走在最前面。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少佐軍裝,腰間掛著指揮刀。
臉上的淤青還沒消。
眼睛亮得嚇人。
笸井直接從椅子上滾到了地上。
「誰!誰他媽的……」
船津抹了一把臉上的酒,看清了來人。
「古賀?」
他愣了兩秒,隨即暴怒。
「你瘋了!你知道我是誰嗎!」
船津從沙發上彈起來,伸手去夠茶几下面的抽屜。
那裡面有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
「陸軍省軍務局佐藤局長是我的……」
刀光一閃。
古賀拔刀的動作乾淨利落,刀鋒從上往下,斜劈。
船津的右手連同半截袖子飛了出去。
血飆到天花板上。
「啊啊啊啊啊——!」
船津慘叫著摔倒在地,左手死死攥著斷腕處,血從指縫裡往外涌。
整個大廳安靜了一瞬。
歌女暈了過去。
笸井趴在地上瑟瑟發抖,褲襠濕了一片。
古賀把刀上的血甩乾淨,一腳踩在船津臉上。
「佐藤?」
古賀從懷裡掏出那份蓋著紅章的文件,在船津眼前晃了晃。
「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特命搜查令。」
「小林楓一郎少將親筆簽發。」
「興亞會涉嫌走私資敵,所有資產即刻查封。」
他把文件往船津臉上一拍。
「你的佐藤局長,管得了華中戰區的事嗎?」
憲兵們已經開始動手了。
保險柜被撬棍暴力撬開,成箱的金條被搬到院子裡碼好。
帳本、票據、印章,一樣不落地裝進木箱。
二樓的書房門被踹碎,裡面藏著的三口大皮箱全部拖了出來。
打開一看,滿滿當當的美鈔和英鎊。
船津捂著斷臂,從地上掙扎著抬起頭。
滿嘴的血沫子。
「古賀……你他媽……堂堂首相女婿……」
他吐出一顆碎牙。
「給小林那個瘋子當狗……你還有沒有臉……」
古賀蹲下來。
笑了。
所有的屈辱,發酵了一年,終於找到了出口。
「船津先生。」
古賀抬起右腳。
一腳踹在船津嘴上。
剩下的牙,碎了大半。
船津整個人翻了個滾,撞在茶几腿上。
古賀直起腰,擦了擦靴尖上的血。
「我不是給小林將軍當狗,是將軍知道我的理想。」
他把指揮刀上的血甩乾淨,歸鞘。
「追隨小林將軍,是我古賀這輩子,最大的榮幸。」
被人踩在腳底的窩囊廢,今晚親手砍斷了興亞會在江南最粗的一條線。
他摸了摸腰間的指揮刀。
刀柄上還有溫熱的血。
天亮之前,他要把所有帳目送到小林會館。
一本不差。
……
小林會館,二樓辦公室。
林楓靠在椅背上,翻著古賀派人送回來的第一批帳本。
數字很漂亮。
比他預估的還多三成。
伊堂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說。」
「將軍……古賀這條狗,會不會太瘋了?」
林楓合上帳本。
「瘋狗才好用。」
他把帳本鎖進抽屜。
「不過你說得對,太瘋的狗,得拴短一點。」
林楓拿起桌上一份剛送到的電報。
發報方:東京,參謀本部作戰課。
內容只有一行字。
「聯合艦隊主力已於本日集結完畢,擇日出擊。」
林楓把電報放下。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中途島。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