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
法國梧桐的樹影在洋房牆壁上晃。
大和公館門前停滿高級轎車,車牌全是特權號。
司機們站在車外抽菸,互相遞著眼色,都知道今晚裡面在辦一場大局。
梅機關的「日華親善」宴會辦得極其闊綽。
長條桌鋪開七八米,白桌布上面擺著黃油蟹。
還有最頂級的法蘭西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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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琴手在角落拉著輕快的洋派曲子。
梅機關的佐官們端著酒杯,同滬市那些願意攀附的商人談笑。
大廳最顯眼的中心位置。
會田順子被幾位軍官太太圍在中間。
這位名聲大噪的昭和女神,排面給得足。
身上穿著一襲櫻花粉色的京友禪和服,金絲銀線勾的邊。
手裡拿著把小摺扇,半掩著嘴,笑語盈盈。
隨便幾句片湯話,引得那些官太太連聲稱讚。
二樓迴廊。
紅木欄杆旁,古賀端著半杯勃艮第紅酒,看著樓下的宴會。
行動隊長站在半步外,雙手捧著火柴遞過去。
點燃香菸,古賀吐出一口白霧。
算日子,金陵統制委員會發往新京的索賠電報,現在早就擺在石井四郎的桌上了。
一百一十四萬日元的敲詐勒索。
小林楓一郎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
惹誰不好,偏去招惹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的那幫生化瘋狗。
石井平日裡連關東軍司令部的帳都不買,會乖乖掏這筆錢?
他不得扒了小林楓一郎的皮?
看他還能蹦躂幾天。
古賀扯動麵皮,冷哼出聲。
仰脖把杯里的紅酒喝乾,隨手把高腳杯塞給一旁的隊長。
他理了理少佐軍服的衣領,邁步走向旋梯。
準備下樓,去給這位光臨梅機關的客人敬酒。
腳剛邁下三個台階。
大和公館厚重的雕花包銅木門被推開。
門檻外站崗的兩名梅機關特務,連人帶槍飛入大廳,一路翻滾。
好死不死,撞在十層高的香檳塔上。
嘩啦啦啦!
玻璃碎裂聲劈頭蓋臉砸下。
酒液和玻璃殘渣濺滿波斯地毯。
小提琴手嚇得手一抖,弦直接崩斷。
舞池裡男伴女伴尖叫著散開,往牆角縮。
野村直邦踩著碎玻璃,大步跨入門檻。
海軍中將白制服的領口敞開兩粒扣子。
他根本沒看地上哼哼唧唧的特務,右手一揮。
兩隊海軍陸戰隊士兵如潮水般湧入大廳。
卡其色作訓服,頭戴鋼盔。
手裡全端著三八式步槍。
咔咔。
拉槍栓的聲音響成一片。
黑洞洞的槍口呈扇形排開,直接指著在場所有的特高課官員和名流。
古賀卡在樓梯半腰,大步衝下樓。
「你們海軍要造反嗎!」
他指著帶隊的軍官大罵。
「這裡是大本營直轄梅機關!誰給你們的膽子帶兵硬闖?」
野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旁邊跟著的陸戰隊中佐往前跨出半步,掄起實木槍托。
啪。
這一記悶棍結結實實砸在古賀側臉。
古賀整個人連退四五步,後腳跟絆在碎玻璃堆里,摔了個底朝天。
副官收回槍,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梅機關算什麼東西,也敢擋帝國海軍的道,活膩了。」
全場百十號人,個個手眼通天,硬生生沒一個敢出聲。
那些穿著高檔西裝的特務們,連摸向腰間配槍的勇氣都沒有。
幾個官太太嚇得腿軟,全靠互相攙扶才沒癱在地上。
野村越過地上的古賀,視線鎖定站在香檳塔旁邊的女人。
會田順子哪見過這種陣仗。
嚇得小臉煞白,摺扇掉在水坑裡。
野村的皮靴踩在玻璃渣上,走到她面前。
語氣瞬間切換。
那種客氣,聽得周圍人頭皮發麻。
「小林楓一郎將軍點名要聽會田小姐唱曲。」
野村微微欠身。
「車已經在外面等候了,請小姐即刻上車。」
趴在地板上的古賀,腦子嗡的一聲。
小林楓一郎?
這五個字鑽進耳朵,比那槍托砸在臉上還要疼。
憑什麼又是小林楓一郎!
他人在哪?
人都不在,隨口一句話,海軍就真來踹梅機關的門?
這他媽到底誰才是搞特務機關的?
古賀兩手摳著地毯,撐起上半身,
「這是綁架!這是明搶!這是挑起海陸內戰!」
「你們眼裡還有王法嗎!」
咔噠。
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頂在古賀腦門上。
野村的食指壓在扳機護圈上。
「再廢話半句。」
他盯著古賀的眼睛。
「按妨礙海軍軍務論處。就地槍決。」
古賀把嗓子眼的話全吞進肚皮。
眼角直抽筋。
荒唐。
荒唐到家了。
自己好歹也是東條首相的女婿!
梅機關的實權人物,手底下管著大批精銳特工。
可這過的是什麼日子?
前幾天憲兵隊深谷帶人踹辦公室的門,把查卷宗的通告貼得滿大街都是。
今天海軍中將帶陸戰隊上門,拿槍頂著腦門搶戲子。
自己是流浪狗嗎?
誰路過大和公館,都要進來給兩巴掌,踹上兩腳才痛快?
梅機關的臉面被碾得連渣都不剩。
野村把槍插回槍套。
兩名陸戰隊士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會田順子的胳膊。
根本不顧什麼昭和女神的體面,拖著就往門外走。
在滿場特高課將佐敢怒不敢言的屈辱注視下,高高在上的大明星,被「請」出門。
直接扔進軍用卡車後斗。
野村一揮手。
「收隊!」
陸戰隊士兵倒退著退出大門。
軍用卡車引擎轟鳴,尾氣全噴在大和公館的台階上,絕塵而去。
直到車燈徹底消失在霞飛路的盡頭。
大廳里才有幾個人敢大口喘氣。
古賀從地攤上爬起來,推開上來攙扶的行動隊長,跌跌撞撞奔向總機室。
抓起聽筒,手指發抖。
「給我發報!發首相官邸!」
這狀就算是告到大本營,捅破天,今天海軍也得脫層皮!
小林楓一郎必須死!
……
頂層宴會廳。
留聲機里的曲調依然悠揚。
林楓靠在椅背上。
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野村中將昂首闊步走回主桌。
全場汪偽官員和興亞會特務停止交談,齊刷刷轉頭。
當看清跟在野村身後那個人影時。
滿場賓客倒吸一口涼氣,頭皮陣陣發麻。
會田順子。
真是會田順子。
只不過這賣相。
精緻複雜的髮髻早就散了半邊,盤頭髮的木簪子不知掉在了哪條街上。
那件名貴的京友禪和服下擺,沾著卡車底的機油。
跌跌撞撞跟在兩名副官後頭,與這滿場衣冠楚楚的高官顯貴格格不入。
野村走到林楓的椅子側面。
腳後跟一碰,身板挺得筆直。
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
「報告小林將軍!」
野村直邦大聲喊話,
「人已帶到,請您驗看!」
靜。
只有留聲機的唱針還在膠片上划動。
角落裡,興亞會的船津辰一郎嘴都合不上。
笸井秀恕牙齒咬著嘴唇,差點咬出血。
這幫搞特務工作的老手,三觀在此被重塑。
堂堂海軍中將,方面艦隊的參謀長,手裡握著幾萬水兵的實權大將。
就為了陸軍少將飯桌上的一句戲言,親自帶隊去踹特高課的場子當跑腿。
搶完人回來,還要當著幾百人的面,立正大聲匯報。
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給小林楓一郎辦了差事。
這代表什麼。
這是明晃晃的警告,是把權力具象化甩在所有人臉上。
告訴滬市這幫牛鬼蛇神,小林楓一郎在華中戰區,就是天。
林楓把燒到盡頭的香菸摁進菸灰缸里碾滅。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的會田順子,又看了一眼大聲匯報的野村。
這海軍,脾氣是真大,辦事也是真糙。
惹這幫人去當打手。
古賀那孫子今晚估計氣得飯都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