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條重複了一遍。
「殺了他?」
加藤拼命點頭,汗珠從鬢角滑到下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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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嘎!」
東條靠回枕頭,沒受傷的那隻手摟著黑匣子。
「殺了他。」
「殺了他,誰替我對付鈴木?岡田?平沼?」
「還是你加藤,你去跟那幫通了天的老東西掰手腕?」
加藤的嘴張開,又合上。
「殺了他,誰來背暗殺重臣的黑鍋?」
「憲兵隊嗎?特高課嗎?你加藤的名字寫上去,你全家三代跟著陪葬。」
東條的手指敲在匣蓋上。
「殺了他,三菱的新引擎誰給我?你造?你畫圖紙?」
加藤的後背靠上了牆壁,兩條腿發軟。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傳我的命令。」
東條的嗓音沉下來,穩住了。
「即日起,取消一切針對小林楓一郎的清洗計劃。」
「不准查他的帳,不准碰他的人,不准動他的委員會。」
加藤愣住了。
「誰敢擅自對他動手,我先辦誰。」
東條閉上雙眼,把匣子往懷裡又摟緊了兩寸。
「這條瘋狗能把天捅破。」
「危險歸危險,只要他替我咬死那些絆腳石……」
加藤站在牆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東條睜開眼,斜了他一下。
「愣著幹什麼?去查重臣集團的動向。」
「嗨。」
加藤鞠了一躬,退出病房的時候腿還在抖。
門關上。
東條獨自在消毒水的氣味里躺了很久。
右手從匣子上移到繃帶邊緣。
一條瘋狗。
瘋狗的牙,正好咬人。
.....
目黑區,小林官邸。
院子裡的燈全亮著。
九二式重機槍的彈鏈還搭在供彈口上,三輛卡車堵死大門。
車斗上的步兵炮炮閂拉開,黑洞洞的炮口對著街面。
留守的二十三名櫻心會軍官分成三組,按著槍蹲在沙袋後面。
沒有人說話。
書房裡,小林恆一中將把一份手寫的兵變通電攤在桌上,第三遍檢查措辭。
松本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支鋼筆。
「再等十五分鐘。」
小林恆一中將抬腕看表。
「十五分鐘後還沒有消息,我直接打電話給近衛師團的河田。」
松本的筆帽從嘴裡掉出來,砸在地上。
「閣下,真要打?」
小林恆一中將沒回答。
他把通電的最後一行讀完,放下筆。
抬頭看了一眼掛在腰上的家族武士刀。
小林楓一郎帶三十個不帶槍的年輕人去見東條,等於羊入虎口。
加藤那個瘋子控制著整個東京的憲兵。
二十七分鐘步行路程。
已經過去四十八分鐘了。
溪下中佐從走廊跑進來,差點絆在門檻上。
「中將!有動靜了!」
小林恆一中將騰地站起來。
「大門方向,步兵哨報告,目黑大街上出現一支列隊行進的隊伍。」
話沒說完。
院門口傳來鐵門被推開的聲音。
三個留守的少尉同時把槍口對準了門洞方向。
一雙軍靴邁過門檻。
皮靴踩在青石地面上的聲音。
軍帽的帽檐壓得很低,路燈的光從背後打過來,把那張年輕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腰間的御賜武士刀,金菊紋刀鐔在燈光下一閃。
身後,三十名佩刀軍官排成三列縱隊,步伐整齊地跟進了院子。
一個不少。
整座院子靜了兩秒。
然後所有沙袋後面的人同時站了起來。
沒有人喊,沒有人叫。
二十三雙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著。
小林中將從書房門口衝出來。
兵變通電還攥在左手裡。
他三步並作兩步撲到林楓面前,兩隻手死死扣住小林的肩膀。
沒有任何傷痕。
良久,他鬆開手,退了半步。
他沒說話。
什麼都沒說。
通電被揉成一團,塞進了口袋。
林楓脫下軍帽,遞給一旁等候的石川芳子。
芳子雙手接過,退到一側。
林楓掃了一眼滿院子的人。
重機槍、步兵炮、沙袋工事、拉開保險的步槍。
這些人準備拿命來換他。
他轉過身,看向小林中將,又看了看松本口袋裡露出半截的那張皺巴巴的紙。
兵變通電。
他們連電文都擬好了。
林楓抬手解開領口第一顆扣子。
「統制委員會拿下了。」
院子裡所有的呼吸同時停了一拍。
「五號計劃,由我們主導,東條會親自在大本營會議上簽字。」
說完,他從石川手裡接過一杯涼茶,喝了一口。
死寂。
松本的膝蓋軟了。
這個皇道派的老參謀雙手撐在院牆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顫。
他被東條壓了整整三年。
三年裡,皇道派的同僚一個接一個被調離、降級、發配南洋。
他的名字在參謀本部的走廊里沒人敢提。
現在,一個二十六歲的少將,走進虎穴坐了半個小時。
空手進去。
帶著整座帝國的後勤命脈走出來。
松本轉過身,老淚砸在袖口上,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蹦出兩個字。
「閣下。」
林楓沒應。
他掃了院子一圈,開始分配任務。
「伊堂,連夜聯絡華中、華北、關東軍三個戰區的物流節點,把我們的人全嵌進去。」
「統制委員會的課長以下崗位名單,天亮前我要看到。」
伊堂挺直腰板。
「嗨依。」
「松本將軍,櫻心會在東京和大阪的全部待命軍官,叫他們到官邸報導。」
「不來的除名!」
「嗨。」
「叔父,東條養傷期間參謀本部的日常簽批程序你去盯著。」
「有任何涉及物資調撥的文件,先送到我這裡過目。」
三道命令下完,人散了。
趁東條躺在病床上爬不起來的這段時間.
把手伸進鬼子後勤系統的每一條血管。
.....
凌晨兩點。
院子裡人來人往。
不少從大阪來的櫻心會成員陸續報到。
石川芳子安排下人送上食物,走廊里腳步聲一直沒斷過。
林楓沒再出書房的門。
窗簾拉死。
他在桌後坐下來,把御賜武士刀擱在桌面,刀鞘上的金菊紋朝上。
點了根駱駝牌。
煙霧在檯燈的光圈裡慢慢散開。
今晚他對東條說了什麼?
「不敢殺的人,我來殺。」
替東條當暗殺重臣的刀。
東條信了。
當然信。
這個提議精準地捅在了他最軟的肋骨上。
鈴木、岡田、平沼,這些老東西擋著他的路。
他做夢都想把他們從棋盤上抹掉,但他不敢。
現在有人願意替他髒手。
蠢貨。
林楓把菸灰彈進銅缸。
這把「清洗重臣」的尚方寶劍,真正的刀口不是朝外。
是朝上。
東京的權力格局。
天蝗在頂端,重臣集團是天蝗的耳目,東條是天蝗選出來的看門人。
三者之間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打破平衡的最好辦法,不是殺重臣。
是讓東條以為自己在殺重臣。
讓重臣以為東條在殺他們。
讓天蝗以為東條已經失控。
三方互咬。
而他林楓,站在所有人視線的盲區里。
等著島國的骨架在內訌中一根一根斷裂。
駱駝牌燒到了濾嘴。
林楓掐滅,扔進銅缸。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伊堂站在門口。
他的臉色不對。
「將軍。」
伊堂走進來,雙手捧著一隻沒有任何落款的信封。
燙金的。
封口處壓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紋章。
十六瓣,八重表菊。
林楓盯著那枚菊紋看了三秒。
八重表菊。
天蝗家的皇室直系紋章,不是天蝗本人。
天蝗用正菊紋。
八重表菊,只有直系親王才有資格使用。
伊堂把信封擱在桌上。
「是三笠宮親王。」
天蝗的親弟弟。
林楓用食指和中指夾起信封,拆開。
一張信紙。
字跡瘦金,墨色濃淡有致,豎排書寫。
文言文。
一個地址,一個時間。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沒有多餘的字。
林楓把信紙翻了個面。
空白。
他將信紙擱在桌上,靠進椅背。
東條的病房裡剛把他當成殺重臣的刀。
隔了不到兩個小時,重臣背後的皇室親王就遞了帖子。
崇仁親王。
這位親王在全日本軍界有一個極特殊的名聲。
反戰派。
公開質疑過南進政策,在御前會議上頂撞過東條,被大本營的激進派視為眼中釘。
而現在,這根刺主動找上了門。
「備車。」
「我倒要看看,這位親王殿下想跟我做什麼買賣。」